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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德黑蘭

文/張恭銘

當波斯灣的風再一次吹過高原,帶來的不再只是千年前古老帝國的塵埃,而是夾雜着煙硝與硝硝落定後的沉寂。那是2026年的5月,我的一個中國朋友Han,為了工作又一次踏上了飛往德黑蘭的旅程。老韓是個經商的人,過去五六年裡,他為了項目在中國與伊朗之間飛了二十多次。對他而言,德黑蘭早已不是地圖上那個遙遠而神秘的名詞,而是一段段穿梭於歲月與現實之間的記憶。然而,這一次的重逢,卻伴隨着一種說不出的沉重與荒涼。

就在老韓出發的前些日子,一場被外界稱為「第三次海灣戰爭」的陰霾剛剛落幕。美伊兩國雖達成了停火協議,但波斯灣的上空依然游離着冷槍與不安。原本熟悉的商務協議因戰火廢棄,老韓為了生活,還是買下了一張飛往德黑蘭的機票。

飛機降落在德黑蘭伊馬木霍梅尼國際機場時,空氣中凝結着異樣的氣氛。過往總是對接廊橋的客機,這一次卻孤零零地停在靠近跑道的遠機位。老韓隨着稀少的乘客上了擺渡車,心中泛起陣陣疑惑。後來他才明白,這是戰火留下的生存智慧。就在三月底,兩架伊朗民航機在馬士哈德被美軍摧毀,其中包括一架從上海飛回、機齡高達二十五年的波音777。為了防備隨時可能降臨的襲擊,珍貴的大型客機再不敢停靠在需要拖車慢慢推送的廊橋旁,而是隨時準備着,一有風吹草動便拔地而起。這種微不足道的應變,看似聰明,卻充滿了戰火逼迫出的無奈與酸楚。

更讓老韓感到心驚的,是那架載他飛往伊朗的馬漢航空A340客機。龐大的機艙擁有三百個座位,可整趟航班加上他,竟只有十三位乘客。這是一個有些敏感而落寞的數字,老韓沒敢告訴遠方的家人,只是默默坐在空蕩蕩的座位上,任由發動機的轟鳴聲掩蓋心中的不安。同機的十三個人,各有各的無奈與盤算:有人是因戰火停飛被滯留北京,一心急着趕回家中;有人則像老韓一樣,在國家與大國博弈的縫隙中,尋找着一線生機。

抵達德黑蘭入境後,熟悉的景象與陌生的冷清交織在一起。老韓熟練地在衛生間換上長褲——這是當地對男性的規範,隨後見到了那位熟悉的司機大叔。司機依舊喜歡把車開到時速一百三十公里,一手扶着方向盤,一手悠閒地嗑着瓜子。

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開戰當天,為了應對心理戰與網絡襲擊,伊朗政府果斷切斷了網絡通訊,這場大規模的斷網持續了整整八十八天。在這漫長的三個月裡,無數人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繫,甚至有人冒險跑到邊境,藉着鄰國漫遊信號撥打電話,只為給遠方的親人報一聲平安。

當老韓抵達時,國內通訊雖已恢復,但漫遊信號依然無法連接外網。為了能與國內取得聯繫,司機帶着他來到了德黑蘭北部富人區的一棟大樓。在那裏,一位西裝革履的大叔接過他的手機,經過一番調試,螢幕上終於跳出了久違的訊息。這份在許多地方如空氣般自然存在的網絡自由,在此刻的德黑蘭卻成為一種奢侈的特權。老韓為此支付了三百美元,那相當於當地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或者中產階級整整一個月的心血。

走在戰後的德黑蘭街頭,景致看似如常,甚至車水馬龍、堵車依舊,偶爾有架着機槍的軍車車隊穿梭而過,車尾飄揚着伊朗國旗。但深入這座城市的肌理,便能感受到戰火與通脹帶來的深刻創傷。受制於嚴酷的制裁與戰爭影響,伊朗貨幣急劇貶值,物價飆升。餐館裏的漢堡漲了三倍,市場上的大米和食用油價格翻倍,連洗髮水的價格也因石化廠停工而暴漲。

老韓在當地換錢時,兩百美元換來了高達三億一千萬里亞爾。店家遞給他一種粉紅色的新鈔票,單張面值竟然高達一千萬里亞爾(約合5.88美元)。這是伊朗政府為了應對極端通縮而發行的最高面值新鈔,鈔票右上角的四個零被特意印成淡色,下方標註着「1000」,預示着未來刪除四個零的貨幣改革。看着這疊沉甸甸卻又輕飄飄的紙幣,老韓心中滿是唏噓,紙面上的數字再大,也承載不了普通人日益艱難的生活。

夜幕降臨,當地的朋友帶着老韓去體驗德黑蘭獨特的夜生活。十字路口被警車封鎖,化為巨大的廣場,人山人海,彩燈閃爍,轟鳴的音樂震耳欲聾。黑袍蒙面的女士們站在前排,揮舞國旗,參與着官方組織的愛國集會;而在幾十米外的咖啡館裡,年輕的前衛姑娘們卻悠閒地喝着咖啡,不再佩戴頭巾。戰火似乎讓官方放寬了對日常規範的束縛,愛國與反叛、虔誠與世俗,在這座城市的夜色中奇妙地並存。

結束了德黑蘭的行程,老韓包車前往八百公里外的古城設拉子。沿途經過伊斯法罕,那裏的鋼廠因之前的轟炸而停擺,數萬人面臨失業。古老的波斯高原上,難尋一棵丈高的樹木,只有無盡的风化岩石與漫漫長路。這片土地地下埋藏着全球十分之一的石油寶藏,加油站裏的油價比礦泉水還要便宜,可這份上天的賜予,終究沒能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換來長久的平靜與繁榮。

回到北京後,老韓依然透過網絡與伊朗的朋友保持聯繫。不久前,朋友在訊息裡興奮地寫道,談判取得了一定進展,甚至充滿信心提及未來在霍爾木茲海峽的種種遠景。老韓看着螢幕上的文字,原本想問一句:「這一切,究竟與你我的具體生活有何相干?」

但他最終沒有問出口。在這片飽經滄桑與苦難的土地上,生活已經如此艱難,若是不給自己找個高興的理由,這樣的人生成成本就太過沉重了。

德黑蘭的風依然在吹,吹過繁華的北區,吹過蕭條的街角,也吹過那些在歷史巨浪中默默承受一切的普通人。老韓明白,自己的心曾經有一部分遺在了德黑蘭,遺在了那些眼神驕傲卻又無奈的波斯朋友身上,遺在了那個在戰爭與現實縫隙中、艱難呼吸着的古老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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