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藝術面對面」希臘神話影視設計藝術的多元宇宙
訪問者：報新聞總主筆 張恭銘
受訪問者：藝術大師 德康延齡老師
這是一個穿梭千年時空的西方文藝靈魂對談
張恭銘： 各位讀者好，我是《報新聞》總主筆張恭銘。無論是走進盧浮宮、大英博物館，抑或是觀賞當代電影2026奧德賽與流行文化，我們總能看到希臘神話的影子——從阿波羅登月計劃、普羅米修斯的火種、潘朵拉的魔盒，到阿基里斯之踵。為什麼西方藝術史與現代創作對希臘神話如此青睞？今天我們非常榮幸邀請到藝術大師德康延齡老師，帶領我們系統性地梳理這個浩瀚的「希臘神話藝術宇宙」。德康老師，您好！
德康延齡： 恭銘好，各位讀者好。希臘神話並不是一個單一且絕對閉合的宗教教義，而是一套跨越千年、揉合了克里特文明、邁錫尼文明，甚至借鑑古埃及與兩河流域文化的龐大故事體系。它之所以成為西洋藝術的泉源，正因為它將自然的奧秘、宇宙的起源以及人性的複雜，透過極具想像力的敘事與視覺符號完美結合。
一、 沒有絕對正解的神話體系與藝術化身
張恭銘： 德康老師，很多人在接觸希臘神話時，常被各種紛繁的版本搞得頭暈腦脹。例如愛神，有人叫她阿佛洛狄忒，有人叫維納斯，連她的誕生過程都有好幾種說法。我們該如何理解這些多版本與藝術表現？
德康延齡： 這正是希臘神話最迷人的地方。希臘神話的主要文字來源，最早可追溯至古希臘詩人荷馬的史詩《伊利亞特》與《奧德賽》，以及赫西俄德的《神譜》；到了古羅馬時期，詩人奧維德又創作了著名的《變形記》。不同時期、不同地域的藝術家與詩人，都在為這個神話宇宙添磚加瓦，因此版本間存在矛盾與差異是極為正常的。
以愛神為例，「維納斯」是古羅馬神話對應希臘神話「阿佛洛狄忒」的稱呼，像盧浮宮鎮館之寶《斷臂的維納斯》便是最典型的代表。而在古典創作中，最著名的藝術呈現莫過於文藝復興早期大師波提切利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根據《神譜》記載，第一代天神烏拉諾斯被其子克洛諾斯閹割後，器官落入大海激起一片泡沫，愛與美的女神便從海浪泡沫中誕生；但在荷馬史詩中，她卻被描繪為眾神之王宙斯與女神狄奧妮的女兒。
希臘神話本質上是多神論體系，神祇並非高高在上、完美無瑕的聖人，而是「具有神力的人」。他們擁有七情六慾，會嫉妒、憤怒、復仇與偷情。古希臘人正是藉由這些充滿人情味的寓言故事，來解釋自然現象與宇宙秩序。比如「銀河」與「百合花」的由來——宙斯為了讓他與凡人所生的私生子變得強大，趁妻子赫拉熟睡時抱來吮吸其乳汁，赫拉驚醒時乳汁飛濺到天際形成了閃耀的銀河（Milky Way），散落到大地上的乳汁則化作了純潔的百合花。藝術家們正是捕捉到了這些充滿詩意的想像，創造無數不朽的畫作。
二、 宇宙起源與三代神族的權力更迭
張恭銘： 聽起來希臘神話的宇宙觀極具戲劇張力。那麼這個宇宙是從何而來的？神族的世代交替又是如何演變的？
德康延齡： 故事要從宇宙最初的狀態說起。在萬物誕生之前，宇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Chaos，或譯卡俄斯）。從混沌中誕生了最早的原始神：大地位格化的蓋亞、代表地獄深淵的塔爾塔羅斯，以及象徵愛與欲望的俄羅斯。這個階段的神不是具體的人形，而是原始力量或自然現象的神格化，我們不應以現代世俗的道德觀去硬套當時的「母子結合」或「兄妹交配」，那其實是天地萬物創生的抽象比喻。
大地女神蓋亞獨自生下了天神烏拉諾斯，烏拉諾斯既是她的後代也是她的丈夫。他們生育了十二位泰坦神、三個獨眼巨人與三個百臂巨人。然而，烏拉諾斯殘暴地將畸形的巨人孩子們塞回蓋亞的子宮（大地深處），引發蓋亞不滿。蓋亞打造了一把鐮刀，交給最勇敢的小兒子——泰坦神克洛諾斯。克洛諾斯埋伏並閹割了父親烏拉諾斯，完成了希臘神話中第一次權力更迭。
然而，成為第二代神王的克洛諾斯並未帶來平靜。因聽信「自己終將被孩子推翻」的預言，克洛諾斯在妻子瑞亞每生下一個孩子時，就將嬰兒活生生吞入肚中。這個殘酷的題材被後世多位藝術大師描繪過，例如西班牙浪漫主義畫家戈雅的《農神吞噬其子》，以及巴洛克大師魯本斯的同名作品，畫面極具震撼與恐怖色彩。
張恭銘： 那宙斯是如何逃過一劫，並建立我們所熟知的奧林帕斯統治的？
德康延齡： 瑞亞無法忍受孩子接連被吞，當第六個孩子宙斯降生時，她將宙斯藏到了克里特島，並用布包著一塊石頭騙克洛諾斯吞下。宙斯成年後，在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幫助下讓父王喝下催吐毒酒，克洛諾斯嘔吐出先前吞下的五個兄妹（赫斯提亞、德墨忒爾、赫拉、哈迪斯、波塞頓）。
隨後，新一代神祇與舊泰坦神族爆發了長達十年的「泰坦之戰」。宙斯按照蓋亞指引，深入地獄深淵塔爾塔羅斯釋放了獨眼巨人與百臂巨人。獨眼巨型鐵匠為宙斯打造了主宰雷電的「雷霆」，為波塞頓打造了「三叉戟」，為哈迪斯打造了「隱身頭盔」。最終宙斯一族大獲全勝，將泰坦神族鎮壓於地獄深淵。唯獨泰坦神阿特拉斯被懲罰以雙肩扛起整個天空，這也是後世許多雕塑與地圖集（Atlas）名稱的由來。
雖然此後蓋亞因不滿宙斯囚禁泰坦，生出了最可怕的風暴妖魔「提豐」襲擊天界，但宙斯最終以閃電將提豐鎮壓在西西里島埃特納火山之下。至此，宙斯正式確立了對天地宇宙的絕對統治。
三、 奧林帕斯主神與藝術大師的視覺符號
張恭銘： 在宙斯建立新秩序後，名震千古的「奧林帕斯十二主神」便登場了。在藝術作品中，我們該如何透過視覺特徵來辨認這些神祇？
德康延齡： 通常我們所說的「十二主神」，常出現在十四位核心神祇的的名單中，這是因為冥王哈迪斯常年駐守地下世界，有時不被列入奧林帕斯山之內；而酒神狄奧尼索斯加入十二神名單時，常會替換掉較為低調的爐灶女神赫斯提亞。
在美術史中，每位主神都有專屬的標誌性符號：
1. 神王宙斯： 掌管天空與雷電，藝術形象常為手持雷霆、伴隨雄鷹或化身為公牛（如名畫《掠奪歐羅巴》與《甘尼米德被雄鷹擄走》）。
2. 天后赫拉： 主管婚姻與生育，象徵動物是羽毛華麗的孔雀。
3. 海王波塞頓： 手持三叉戟，掌控海洋、風暴與駿馬。
4. 冥王哈迪斯與農神德墨忒爾： 兩人交織出四季的由來。哈迪斯強行綁架德墨忒爾之女珀耳塞福涅至冥界，巴洛克天才雕塑家貝尼尼的大理石名作《冥王綁架珀耳塞福涅》，精準呈現了冥王肌肉抓捏少女肌膚的逼真質感。宙斯協調後，少女一年需有四個月留在冥界（萬物凋零的冬季），其餘時間重返人間（春暖花開）。
5. 太陽神阿波羅與月亮神阿爾忒彌斯： 雙胞胎姐弟。阿波羅掌管光芒、音樂、詩歌與預言，常伴隨桂冠與豎琴，形象俊美；阿爾忒彌斯則是狩獵與月亮女神，頭戴月牙標誌，手持弓箭與獵犬。
6. 智慧與戰爭女神雅典娜： 從宙斯被劈開的頭顱中披堅執銳跳躍而出。荷蘭黃金時代大師倫勃朗畫筆下的雅典娜，身穿鎧甲，頭盔上刻有象徵夜視力與智慧的貓頭鷹。
7. 戰神阿瑞斯： 代表戰爭的嗜血、衝動與殘酷，在古希臘並不若雅典娜那般受崇拜。
8. 愛與美之神阿佛洛狄忒（維納斯）： 藝術館中最常見的女性裸體雕像與畫作主角，身邊常伴隨著長有羽翼的小愛神丘比特（俄羅斯）。
9. 火神赫菲斯托斯： 能工巧匠與鐵匠之神，雖然身體殘缺，卻打造了無數神器。魯本斯曾描繪他為希臘第一勇士阿基里斯打造鎧甲的場景。他的妻子是維納斯，但維納斯卻與戰神阿瑞斯偷情，火神打造隱形鐵網當場捉姦並向眾神展示，成為極具戲劇性的神話醜聞。
10. 酒神狄奧尼索斯： 掌管釀酒與狂歡，藝術作品常展現其與追隨者醉酒歡歌的景象。
11. 神使赫爾墨斯： 眾神使者、旅人與商業保護神，特徵是腳穿帶翅膀的飛天涼鞋，手持雙蛇纏繞的杖。
四、 悲劇宿命中的半神英雄傳奇
張恭銘： 除了高高在上的神祇，希臘神話中還有大量膾炙人口的英雄故事，如赫拉克勒斯、阿基里斯與珀爾修斯。這些英雄在希臘神話中扮演什麼角色？
德康延齡： 英雄是神或精靈與凡人結合的後代（半神）。他們具備超越凡人的勇氣與力量，但本質上仍是肉體凡胎，終究逃不過死亡。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史詩，最動人之處莫過於「英雄明知宿命悲慘，卻依然奮力抗爭」的悲劇美學。
第一位大英雄是赫拉克勒斯。他是宙斯在人間的私生子，遭到天后赫拉嫉妒發難。赫拉使他發瘋誤殺妻兒，為了贖罪，他完成了十二項看似不可能的「偉業」（包括絞殺尼米亞獅子、斬殺九頭蛇海德拉、活捉地獄三頭犬等）。西洋雕塑中披著獅子皮、手持重棍的強壯男子，皆是他的化身。
第二位是阿基里斯。其母海洋女神特提斯為了讓兒子獲得不死之身，手提其腳踝將他浸入冥河水中，使他渾身金剛不壞，唯獨未沾水的腳踝成了致命弱點。在特洛伊戰爭中，阿基里斯所向披靡，最終卻被太陽神阿波羅指引的暗箭射中腳踝而亡。這正是成語「阿基里斯之踵」（Achilles’ heel）的由來，古典畫家安東尼·凡·戴克曾細膩繪出女神為兒子求取神鎧的天下父母心。
第三位是珀爾修斯。他是宙斯化作金雨受孕達娜厄所生之子。珀爾修斯最著名的壯舉是斬殺蛇髮女妖美杜莎。美杜莎雙眼能使對視者石化，珀爾修斯利用智慧女神雅典娜贈予的閃亮盾牌作為鏡子反光，成功砍下美杜莎頭顱，並將其作為石化敵人的武器。英國倫敦國家美術館便收藏有描繪此一驚險場景的傑作。
五、 人類的五個時代與藝術永恆的啟示
張恭銘： 在這龐大的神與英雄體系下，希臘神話是如何看待普通人類的？這對我們現代人又帶來什麼啟示？
德康延齡： 赫西俄德在《神譜》中將人類的演化分為五個時代：
1. 黃金時代： 克洛諾斯統治時期，人神和諧，四季如春，人類不知老病憂傷，死後化為祥和靈魂。隨第一代神王倒台而結束。
2. 白銀時代： 宙斯創造的人類，智力低下且不知敬畏諸神，最終被宙斯毀滅。
3. 青銅時代： 人類嗜好戰爭，身穿青銅鎧甲，最終在殘殺與宙斯降下的毀滅大洪水中的消亡。
4. 英雄時代： 即邁錫尼文明與荷馬史詩記載的時代，半神半人的英雄們高貴敬神，死後去往極樂島（Elysium）。
5. 黑鐵時代： 即作者與我們所處的當代。人們生活壓力巨大，道德淪喪、互相欺瞞與焦慮。神話警告，若人類失去禮義廉恥，諸神將徹底拋棄人間。
希臘神話絕非單純的荒誕童話，它是古希臘人對宇宙起源的探索、對自然力量的敬畏，以及對人性幽微處的深刻剖析。
當我們今天站在博物館的名畫與雕像前，理解了故事背後的脈絡，那些冰冷的大理石與油彩便不再陌生，而是化作活生生的生命史詩。希臘神話構築的藝術宇宙，至今依然在為人類的文學、電影、美術與哲學，源源不絕地提供著永恆的靈感。
張恭銘： 非常感謝德康延齡老師今天深入淺出、極具藝術視野的精彩梳理，讓我們對希臘神話的藝術宇宙有了全新且系統性的認識！感謝德康老師！
德康延齡： 謝謝恭銘，也謝謝各位讀者，我們下次專欄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