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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做好事:ㄧ個澳門好人心針姐姐的故事

作者:張恭銘

我在澳門的小巷裡迷過一次路。

那不是真正的迷路,因為澳門太小了,怎麼走都會走回熟悉的地方。但我確實在一條叫不出名字的巷子裡,停下了腳步。那巷子窄窄的,兩旁是斑駁的舊樓,晾衣竹竿從窗戶伸出來,像手臂一樣互相搭著。空氣裡有一股奇異的香味,不是葡撻,不是杏仁餅,而是一種陳舊的、木頭的香,混合著線香的煙。我順著香味走過去,看見一扇半掩的門,門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頭用毛筆寫著兩個字:「針心」。

我探頭進去看,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婆婆,正坐在窗前,藉著午後的陽光,穿針引線。她腳邊擱著一個竹籃,裡面放滿了五顏六色的線軸,和一疊疊乾乾淨淨的舊衣裳。她的手指像蝴蝶,在布料之間翻飛,一針一線,縫補著什麼。那畫面好安靜,靜得像時間在這裡打了個盹。

我沒有打擾她,悄悄退了出去。但那個畫面,一直留在我心裡。後來我才知道,那扇門後面的故事,就是澳門這座小城,最溫柔的心事。而我要說的這個故事,就是從一根針開始的。

蓮花之地

說起來,澳門和香港,就像一對性格迥異的姊妹。香港是雷厲風行、爭分奪秒的;澳門呢,她總是慢一些,從容一些,像一個見過了大風大浪,最終歸於平靜的長者。這裡的路是彎彎曲曲的,上坡下坡,像人生的起伏。這裡的建築是層層疊疊的,中式廟宇挨著葡式教堂,各自燒著自己的香,唱著自己的詩,卻相安無事地過了幾百年。

人們說,澳門是蓮花之地。蓮花是從淤泥裡長出來的,卻不染一絲塵埃。這座城市的性格,也有一點這樣的味道。它經歷過繁華,也經歷過落寞,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獨特的溫厚。街坊鄰里之間,還保留著老一輩的情誼。誰家的孩子放學沒帶鑰匙,就在隔壁阿婆家做功課;誰家的長者身體不舒服,整棟大廈的人都會幫忙留意。這種人情味,就像澳門那些不起眼的小店,門面窄窄的,裡頭卻別有洞天,藏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

我們的主角,就叫她娥姐吧。娥姐姓林,名叫秀娥,是土生土長的澳門人,一輩子都住在這蓮花之地。

娥姐的故事,要從她阿婆說起。

線頭

娥姐的阿婆,是個「針娘」。這不是什麼正式的職業,但在老澳門,幾乎每一條街,都有這麼一位針娘。她們的眼睛特別利,手特別巧,專門幫街坊修補衣裳。那時候的人家,衣服穿破了不捨得丟,褲子的膝蓋磨出洞,衫的袖口綻了線,就拿去給針娘。針娘也不收什麼錢,街坊們隨意給個一毫兩毫,或者送一碗湯、幾件舊衣裳,就當是報酬了。

阿婆補衣服的時候,總是把娥姐抱在膝蓋上,一邊穿針,一邊跟她說話:「娥女,你看這件衫,破了個洞,你覺得它是壞了嗎?不是的。它只是累了,我們幫它補一補,它又能陪人多走一段路了。做人也是一樣,沒有人是完美的,我們都有破洞。但不要緊,有人願意幫你補,你願意幫人補,大家互相修補著,這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小小的娥姐聽著,似懂非懂。但她記住了阿婆的那雙手,那雙在歲月裡磨出了繭,卻溫柔得能撫平一切傷痕的手。她也記住了阿婆說的那句話:「針是冷的,線是軟的,但穿過去的那顆心,要是熱的。」

阿婆走的那一年,把她的針線籃留給了娥姐。籃子裡,除了一捆捆的線,還有一本用紅紙包著的簿仔。娥姐打開來,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賬目,而是一個個名字。張師奶,三個孩子,丈夫在碼頭做嘢;李伯,獨居,風濕腳,要叮囑他天冷加衣;陳家小妹妹,鍾意粉紅色,衫上要繡朵花……

那不是一本簿仔,那是一本地圖,一幅社區的人心地圖。阿婆記下的,不是街坊欠她多少修補費,而是每一個人的需要,每一個人的喜好,每一個人的故事。

娥姐捧著那本簿仔,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她知道,阿婆留給她的,不是一門手藝,而是一生的功課。

修補人間

娥姐長大了,澳門也變了。賭權開放,這座寧靜的小城,一夜之間燈紅酒綠,金碧輝煌。一座座巨大的娛樂場拔地而起,把天空切割成幾何的形狀。霓虹燈永不熄滅,照亮了遊客的臉,卻也讓那些老舊的橫街窄巷,顯得更暗了。

很多年輕人都湧向了娛樂場,那裡有高薪厚職,有五光十色的未來。老行業,像阿婆那樣的針娘,漸漸消失了。人們習慣了即用即棄,東西壞了就買新的,誰還會去修補一件破了的衣裳呢?

娥姐也成家了,她在一個街市租了個小攤檔,賣一些日用雜貨,日子過得平凡而安穩。但她心裡,總有一個位置是空著的。她看著這個嶄新的澳門,繁華是繁華了,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好像也跟那些大廈一樣,越拉越遠。從前阿婆那本簿仔上的人情世故,好像被時代的巨輪一下子輾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一個經常來她攤檔幫襯的婆婆,好幾天沒出現了。娥姐不放心,收檔之後,照著地址找上門去。那是舊區一棟沒有電梯的唐樓,她爬到五樓,敲了很久的門,才聽到裡頭傳來微弱的回應。門開了,那位婆婆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原來是這幾天氣溫驟降,她心臟不適,下不了床,家裡又沒有人,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娥姐的心,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她二話不說,下樓買了熱粥,餵婆婆吃下,又幫她把家裡打掃乾淨,聯繫了她的家人。那一晚,她回到家,翻出了阿婆的那個針線籃,和那本泛黃的簿仔。她摸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忽然明白了自己心裡那個空洞是什麼。那個空洞,就是她一直沒有拿起阿婆留給她的那根針。

她決定,要在這座金錢堆砌的浮華之城,重新拾起這門最古老、最卑微,卻也最溫暖的手藝。她要用一根針,一捆線,去修補那些在時代洪流中,被遺忘了的人心。

她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就叫「補心針娘」。

「針心」的哲學

娥姐的行動,跟香港的陳伯很像,是從最微小的地方開始的。她沒有成立什麼組織,也沒有大張旗鼓地籌款。她只是打開了自己那間狹小的雜貨店的門,在門口多放了一張椅子,和那個阿婆留下的針線籃。

最初,她只是幫附近的獨居長者縫補衣物。漸漸地,她發現,來找她的人,要修補的,往往不只是衣服。有人來,是為了找人說說話。那個老公剛過世的李太,總是在黃昏的時候,拿著一件根本沒有破的衫,來找娥姐聊天,一坐就是一個小時。娥姐一邊縫著那件根本不需要縫的衫,一邊靜靜地聽她訴說對先生的思念。有人來,是為了尋求一份心安。那個在娛樂場工作的年輕荷官阿傑,每次覺得工作壓力大、迷失自我的時候,就會來找娥姐,看她靜靜地補衣服。他說,看著娥姐的手,他的心就能靜下來,就好像那些被賭檯上的喧囂撕裂的神經,被她一針一線地縫回去了。

娥姐慢慢地明白了,阿婆說的「修補」,原來有更深的含義。衣服破了,用針線補。人心要是破了呢?用什麼補?用的是時間,是聆聽,是那份「我看見你」的溫柔。

她最經典的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有一次,一個年輕的記者來採訪她,問她:「娥姐,你覺得做善事,最重要的是什麼?」記者期待著一些大道理,但娥姐只是舉起手裡的針,對著光,瞇著眼穿線,然後輕輕地說:「要穿得過這根針,首先要看得見那個洞。做善事也一樣,你要先看得見別人心裡那個看不見的洞。」

這就是「針心」的哲學。做好人,不是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做好事,不是要捐出天文數字的金錢。對於娥姐來說,做好人,就是把心放柔軟,去看到每一個人身上那個需要被修補的「破洞」;做好事,就是拿起你手上的針,用你最擅長的方法,去把它補起來。可以是縫一件衣裳,可以是煮一頓飯,也可以是一次安安靜靜的陪伴。

她回報社會的方式,就是讓自己成為這座城市的一根針。社會的布疋上,難免會有裂縫,有破損。金錢和權力,像一把大剪刀,有時候會把這些裂縫剪得更大。但娥姐這根小小的針,卻帶著溫柔的線,一點一點,把裂縫縫合起來。

歷史的回響:從鏡湖到針線籃

娥姐的故事,不是一個人的獨唱,她腳下,是澳門幾百年來慈善傳統的深厚土壤。我們把目光放遠一點,就能看到歷史深處的呼應。

說起澳門的慈善,沒有人會繞過鏡湖醫院。那是一八七一年,距今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澳門,底層的華人生活困苦,有病也沒錢醫治,往往小病拖成大病,甚至失去性命。一群有良心的華商,看在眼裡,痛在心上,他們聚集在一起,商議著要為自己的同胞建一所醫院。這群人,就是鏡湖醫院慈善會的創始先賢。

在那個年代,要辦成這麼一件事,太難了。沒有政府的支持,他們就自己掏腰包,一筆一筆地籌款;沒有現成的模式,他們就摸索著,建立起一套管理規則。他們創立醫院的宗旨,簡簡單單,卻擲地有聲:「興辦慈善事業,拯救貧病。」這十個字,成了澳門慈善精神最早的燈塔。

其中,有一個繞不開的名字,就是孫中山先生。年輕的孫中山,從香港西醫書院畢業後,來到澳門,就是在鏡湖醫院,成為澳門第一位華人西醫。他自願向鏡湖醫院借錢,開辦中西藥局,免費為貧苦大眾贈醫施藥。他曾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醫術救人,所濟有限,其他慈善事業,亦然。若欲最大多數之同胞得最大之幸福,不可不從根本上著手。」雖然他後來走向了革命的道路,但在澳門行醫佈善的這段日子,正是他「救人」與「救國」思想的萌芽之地。他用一把手術刀,解剖的是病體,看見的卻是整個民族的傷痕。

鏡湖醫院的先賢和孫中山先生,他們做的,是開創一個制度,搭建一個平台,他們的善,是一種大開大合的「大愛」。而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娥姐,一個在街市擺檔的普通婦女,她用一個針線籃,承繼了這份「拯救貧病」的精神。她補的,是衣服,也是人心;她看見的,是個人微小的傷口,卻也縫合了整個社區日漸疏離的關係。

這就是澳門。從創建一座醫院,到縫補一件舊衣,規模不同,但那份「推己及人」、「守望相助」的初心,卻是一脈相承的。就像澳門那些中西合璧的建築,教堂的鐘聲和廟宇的香火可以在同一片天空下交織,這種「和而不同」的包容,也孕育了這裡獨特的善文化——無論是大刀闊斧的變革,還是細水長流的陪伴,只要發自一顆良善的心,都能在這片蓮花之地找到生長的空間。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先賢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那個問題:我們該如何對待我們的同胞?

累積的福報

娥姐常說:「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積福,是因為我做得開心。但如果要說福報,那我收到的福報,確實是大得不得了。」

她指著牆角那堆街坊送來的東西,笑著說:「你看,這是樓上陳太自己包的糉,那是李伯鄉下寄來的荔枝,還有這個,是阿傑放假去旅行給我帶回來的手信。我的雜貨店,現在什麼都不用進貨了。」她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這份看似玩笑的「福報」,其實有著更深的意義。有一年,娥姐的兒子大學畢業,想在澳門創業,開一間小小的咖啡店。消息傳開,整個社區都動了起來。那個她常常去探望的裝修師傅阿強,二話不說,帶著幾個兄弟,用了半個月時間,免費幫她把店舖裝修得妥妥當當,他說:「娥姐平時點對我哋,大家有眼睇嘅。」那個她陪伴著走出喪夫之痛的李太,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丈夫的咖啡器材,全部捐了出來,她說:「這些機器,放著也是放著,能夠在年輕人的手上重新轉動,他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開張那天,小小的咖啡店擠滿了人,比任何大集團的開幕典禮都要熱鬧。那些平時受過娥姐恩惠的、陪她聊過天的人,全都來了。他們不是來要求什麼,而是來回饋。那一刻,娥姐真的相信了阿婆的話:「針是冷的,線是軟的,但那顆熱的心穿過去,就會把人和人連在一起,織成一張好大好暖的網。你在這張網上付出過什麼,總有一天,它會把你穩穩地托住。」

那張網,就是她的福報。那不是存在天上的、虛無縹緲的功德,而是此時此刻,在她腳下這片土地上,由她親手修補過的人心,共同織就的一張安全網。

這就是她回報社會的完整循環。她把自己活成一根針,穿引出社區裡最溫柔的連結。而社會,也用千百條溫暖的線,回過頭來,緊緊地縫住了她。

不滅的線

很多年以後,我再次回到澳門,特意去尋找那條我迷過路的小巷,和那扇寫著「針心」的門。門還在,木牌還在,但坐在窗邊穿針引線的,換了一個年輕的女孩。

是娥姐的孫女。大學畢業後,她沒有留在繁華的大都市,而是選擇回到澳門,接過了阿婆的針線籃。籃子還是那個籃子,但裡面多了一本新的簿仔,上頭是孫女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新的名字、新的需要。她笑著對我說,她在學習寫「社區診斷報告」,她想用更專業的方法,去延續阿婆的精神。

「阿婆說,她只是根針,」女孩一邊熟練地穿針,一邊對我說,「但她告訴我,針再小,只要方向對,就能帶著線,穿過最厚的布。這個城市跑得太快了,總會有人被絆倒,衣服總會破。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當他們需要的時候,有一根針,有一段線,和一雙願意為他們縫補的手,一直都在。」

我離開的時候,又是黃昏。澳門的夕陽,給那些葡式的黃色牆壁,鍍上了一層更深的金色。我沒有再迷路,因為我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小巷深處,都可能藏著這樣一扇門,這樣一根「針」。它們安靜地存在著,用最樸素的方式,縫合著這座城市在急速發展中留下的傷口。

如果說,香港的陳伯,是石屎森林裡的一碗熱湯,用食物的溫度,去暖熱腸胃,去尋回失落的「人味」;那麼,澳門的娥姐,就是燈紅酒綠下的一根細針,用最細膩的陪伴,去修補心靈,去縫合那些被浮華掩蓋的「傷口」。他們一東一西,隔著一片海,卻用著同一種古老的心法——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當成家人,用自己的雙手,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他們的名言不是刻在石碑上的,而是活出來的。如何做好人?就是彎下腰,看見那個別人看不見的洞。如何做好事?就是拿起針,一針一線,去修補。如何回報社會?就是用一生,去成為那根溫柔而堅韌的針。

車子駛過友誼大橋,我回頭望,澳門半島的燈火,與路氹城的金光,在海面上互相輝映。一邊是古老,一邊是現代。一邊是寧靜,一邊是喧囂。但它們都屬於這座城市。而這座城市的靈魂,正是由那些像林秀娥一樣的人,用一根根細小的、溫暖的針線,密密地縫補著、守護著。這份善意,就像他們手中那捆永遠不會用完的線,繞著這顆地球,從一個人心,牽到另一個人心里去,綿綿不斷,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