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宋甜兒
這個故事的主人翁,名字叫做陳鴻年。
香港的舊夢
要說陳伯的故事,我們得先往回走,走到一個老去的香港。那個香港,沒有IFC,沒有圓方,有的是唐樓、徙置區、和滿街跑的叮叮電車。那是一九五零年代,一個百廢待興,卻充滿生命力的年代。空氣裡混雜著海水、汗水,和從街邊大排檔飄來的雲吞麵香氣。人們從四面八方來到這裡,帶著一點家當,和一顆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心。大家的日子都緊巴巴的,但那時候的鄰里關係,卻親密得像一家人。誰家煲了湯,總會給隔壁留一碗;誰家孩子沒人看,就丟在巷口,整條街的婆婆嬸嬸都會幫忙照應。
陳伯,就是在這樣一個窮困卻溫暖的環境裡長大的。他一家七口,就擠在深水埗一間不到一百呎的板間房裡。父親在碼頭做苦力,母親幫人洗衣裳,日子過得清苦,但父親總跟他說一句話:「鴻年,我們是沒什麼錢,但做人,不能沒了骨頭。力氣用了還會再生,良心要是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你要記住,自己有一口飯吃,就要看看旁邊有沒有人餓著。」
父親沒有讀過什麼聖賢書,但他用最樸實的語言,把中國人最古老的智慧,種在了陳伯的心裡。那就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個「慶」,不是大富大貴,而是一種內在的安穩,一種代代相傳的,做人的底氣。
一碗粥的溫暖
陳伯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小事,這件小事,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是個寒冷的冬天,冷風從板間的縫隙鑽進來,像刀子一樣。母親給了他五毛錢,讓他去街口買個菠蘿包當午餐。那時的菠蘿包,是孩子們眼中最奢侈的美味。他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五毛錢,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在街角,他看到一個老婆婆,縮在牆根下,衣衫單薄,面前擺著一個小布兜,在賣自己做的鞋墊。寒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嘴唇都紫了,也沒有一個人停下來看看她的鞋墊。
小小的陳鴻年站在那裡,看了看手裡的五毛錢,又看了看在風中發抖的婆婆。他肚子很餓,腦子裡都是菠蘿包那香噴噴的酥皮。但他想起了父親的話:「自己有一口飯吃,就要看看旁邊有沒有人餓著。」他沒有多想,走上前,把手裡那張帶著自己體溫的五毛錢,輕輕放進了婆婆的布兜裡,然後紅著臉,轉身就跑。
「細路!細路!」老婆婆在身後喊他。他停下來,回頭。老婆婆顫巍巍地拿起一雙鞋墊,想塞給他。他搖搖頭,說:「婆婆,我阿爸話,出嚟行,要幫人。呢個,我唔要。」
他說完就跑了,那天午餐,他喝了幾口自來水。但他的心裡,是那麼的暖,那麼的踏實。那種感覺,比吃了十個菠蘿包還要滿足。就在那一刻,他恍然明白了父親說的那個「慶」是什麼。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快樂。他知道,這輩子,他都要追尋這種快樂。
石屎森林裡的種花人
時光流轉,香港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了國際大都會。陳伯也從那個瘦弱的小男孩,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他沒有讀很多書,很早就出來社會做事,在地盤做過紮鐵,在酒樓做過點心學徒,最後,憑著一股肯學肯捱的勁頭,他和幾個兄弟開了一家小小的裝修公司。
日子好起來了。他結了婚,買了樓,有了自己的孩子,過上了他父母那一輩做夢都不敢想的安穩生活。可香港變了。大廈越蓋越高,窗戶越來越密,但人心卻好像越來越遠。從前那種「隔壁鄰舍」的溫情,被厚重的防盜門隔開了。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疏離。
陳伯看著這個嶄新的香港,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點什麼。他物質上富足了,但童年時那種因一碗粥、一個菠蘿包而來的富足感,卻很難再找到了。他知道,少的是一種「人味」。
孩子長大了,家裡空了,這種空落感就更強烈了。有一天,他路過一個老舊的屋邨,看到幾個孤獨的老人家,呆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從早坐到晚,眼神空洞,像一尊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那一幕,深深刺痛了他。他想起了兒時那個在寒風中賣鞋墊的婆婆。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一個很簡單,卻也很堅定的念頭。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失落的「老香港」找回來,把人與人之間那份質樸的情誼,重新種回這片石屎森林裡。
「陳記愛心飯堂」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自己的家門。
他的裝修生意已經上了軌道,他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則把位於深水埗一棟舊樓地舖的物業收回來,改造成了一個小型社區飯堂。他沒有大鑼大鼓,沒有通知傳媒,只是在門口貼了一張紅紙,用毛筆寫了幾個字:「陳記愛心飯堂,有需要人士,免費用餐。」
一開始,沒有人相信。在香港這個地方,怎麼可能會有「免費的午餐」?人們從門口經過,探頭探腦,竊竊私語,覺得這一定是個騙局。頭幾天,門可羅雀。
陳伯也不著急。他每天清晨五點就去街市,親自挑選最新鮮的菜肉。他做了一輩子點心,手藝了得,但他要做的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而是最家常、最暖胃的住家飯。一大鍋老火湯,幾個熱騰騰的蒸肉餅,一碟碧綠的油菜。他把飯菜準備好,就搬張凳子,坐在門口,一邊剝蒜頭,一邊笑著跟過往的街坊打招呼。
慢慢地,第一位「客人」來了。那是個撿紙皮的駝背婆婆,她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問:「係咪…真係唔使錢?」陳伯連忙起身,像招呼自己親人一樣,把她迎進來,盛上滿滿一碗熱湯。婆婆喝了第一口湯,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
從那天起,口耳相傳,來「陳記愛心飯堂」的人越來越多。有失業的中年漢,有露宿者,有行動不便的獨居老人,也有帶著孩子、生活拮据的單親媽媽。陳伯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和口味。張伯不吃魚,李婆婆牙口不好,肉餅要剁得特別爛;那個帶著小女孩的媽媽,孩子正在發育,他會悄悄在她的飯盒裡多加一隻雞腿。
他做的,不僅僅是派飯。他做的,是陪伴。他記得有一年中秋,他特意做了很多月餅和燈籠。那些無家可歸的露宿者,拿著燈籠,像孩子一樣開心地笑。其中一個叫阿強的,平時沉默寡言,那天晚上,他拉著陳伯的手,哭著說:「陳伯,多謝你,我已經十幾年無過過中秋節,我以為呢個世界已經唔記得我哋了。」陳伯拍拍他的手,說:「點會唔記得,你喺度,我就喺度。」
這就是陳伯的善行。他不追求數字,不追求規模,他追求的是「看到」每一個人。他常說:「做善事,不是施捨,是分享。我不是在幫他們,我是在給我自己積福。看到他們吃得飽、笑得出,那種快樂,是賺多少錢都換不來的。這是我最大的福報。」
他的名言,沒有寫在書上,也沒有刻在石頭上,而是融在每一碗湯、每一句問候裡。他對那些來做義工的年輕人說:「做好人,好簡單。就係當人人都係你屋企人。你會點對你阿爸阿媽?就咁對佢哋,咁就夠了。」
向歷史深處的回響
陳伯的故事,讓我想起了香港這片土地上,一直流淌著的善的源流。它不是無中生有的,它就像維港的海水,有來處,有歸途。
我想起了一個人,他叫何東。那是上個世紀初的事了,比陳伯的年代還要早上許多年。何東先生是香港開埠後的第一代首富,是一位混血的買辦,富可敵國。但最讓後人敬仰的,不是他的財富,而是他那顆「取諸社會,用諸社會」的心。
那時候的香港,天災人禍不斷,民間疾苦。何東先生創立了東華三院的前身,為貧苦的華人贈醫施藥。在那個華人地位低微的殖民年代,他用自己的影響力,為同胞撐起了一把保護傘。有一個著名的故事,說當年香港發生瘟疫,人心惶惶,許多有錢人都逃離了香港。但何東先生沒有走,他親自坐鎮,指揮著醫院接收病人,把物資源源不斷地送進疫區。他曾說過:「財富是社會交給我看管的,我有責任讓它流向最需要的地方。」這是一種多麼大的胸襟和承擔。他的善,是有格局、有力量的,他改變的是制度,是社會的土壤。
而陳伯呢?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他沒有何東先生的財勢,改變不了制度。但他的善,就像春雨,潤物細無聲。他改變的是人心,是一個社區的溫度。他承接的,是那份古老的「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精神。從何東先生的宏大,到陳伯的微小,這種善的傳承,在香港這片彈丸之地,從來沒有斷過。一個在廟堂之上,一個在江湖之遠,但他們的初心,是何其相似。
善的回報
很多人問陳伯:「你這樣做,花了這麼多錢,值得嗎?」
陳伯總是笑著,指指自己的心口:「你看我,七十幾歲人,身體比很多後生仔還要好。我做義工,搬搬抬抬,氣都不喘。更重要的是,我這裡,」他拍拍自己的心房,「是滿的。每天起床,我都知道今天要做什麼,有很多人等著我。這不就是最大的福報嗎?」
這種福報,還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了他的生命裡。
有一年春節,寒流襲港,氣溫驟降。陳伯在送飯給獨居老人的路上,不小心在樓梯上滑倒,跌斷了腿,要住院治療。消息傳開,整個社區都動了起來。
那個他每天為她送飯、幫她打掃的張婆婆,堅持要燉了湯,讓孫子帶到醫院去。那個失業的年輕爸爸阿明,找到了散工,第一個月的薪水,就買了一籃水果來看陳伯。一群經常在飯堂幫忙的義工學生,自發排了更表,輪流在醫院照顧他。最讓人動容的是,那幾個他定期去看望的露宿者,湊錢買了一張感謝卡,委託社工送到他手上。那張卡上,歪歪扭扭地寫滿了他們的名字,和一句話:「陳伯,今次輪到我哋照顧你。」
那一刻,強忍著腿痛的陳伯,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知道,他種下的善因,結出了最美的果。那不是金錢,不是名譽,而是一整個社區的愛。他把那個老香港最珍貴的東西,重新找回來了。
這就是他回報社會的方式,而社會,也以同樣的方式,回報了他。
尾聲:城市的呼吸
很多年後,陳伯已經滿頭白髮,行動也慢了。他的兒子接過了「陳記愛心飯堂」的棒子,更多的年輕人加入了進來。飯堂的模式被複製到其他社區,像蒲公英的種子,飄散在香港的各個角落。
一個傍晚,我來到了深水埗,找到了這間傳奇的「陳記」。這裡沒有華麗的裝修,但窗明几淨,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香氣。我看到一位老人家,正坐在角落裡,慢慢地喝著一碗湯,臉上滿是安詳。一個年輕的義工,正蹲在一個坐輪椅的婆婆身邊,耐心地聽她說著什麼,時不時發出輕快的笑聲。
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時間的重疊。我看見了在寒風中接過一雙鞋墊的小男孩,看見了為露宿者親手準備月餅的中年漢,也看見了眼前這群承繼了這份心意的年輕人。
陳伯就坐在門口,一如往昔。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我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像個普通的街坊一樣,和他閒聊。
我問他:「陳伯,你覺得,做人為了什麼?」
他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眯著眼睛笑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我的心上。他說:「做人啊,就像呼吸。吸一口氣,是為了自己;呼一口氣,是為了別人。光吸不呼,會憋死的。我們得到了這麼多,總要給出去一些。這樣,這口氣,才順。」
夜幕低垂,萬家燈火再次如繁星般亮起。我離開「陳記」,走進人潮裡。空氣還是那股熟悉的、混雜著各種味道的香港空氣。但此刻,我覺得它不一樣了。它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溫熱的,帶著一股生命的氣息。
那是因為,在這個城市的胸膛裡,有許多像陳伯這樣的人,他們用最質樸的心,守護著人性中最珍貴的善意。他們的名言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他們如何做好事?就是當下此刻,看見需要,伸出手去。如何做好人?就是把每個遇見的人,都當成自己的家人。如何回報社會?就是用一生,去完成一場溫柔的、綿長的呼吸。
他們是這個城市的心跳,是這個城市的呼吸。因為有他們,香港這座石屎森林,才真正有了靈魂,才有了不朽的春天。而這份來自東方的、古老的善的智慧,也將隨著這呼吸,一代一代地,流傳下去,圍繞著地球,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