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日本國際名導是枝裕和Kore-eda Hirokazu的人生故事,彷彿是一段悠緩的長鏡頭,從盛夏的樹影間篩落下來,瑣瑣碎碎,卻足以穿透時間。我還記得第一次在黑暗中遇見是枝裕和,是《幻之光》最後那場海邊的戲。由美子站在灰藍色的天空底下,風拉扯著她的喪服,面前是將她丈夫帶走的同一片海。葬禮隊伍焚燒的火光,像開在彼岸的花。那位沉默的鰥夫對她說:「爸爸說過,遠方召喚的時候,不要回頭。」那一刻,我看見死亡背後有溫柔的再生。那年的我剛失去一位至親,眼淚流下來的時候,竟不覺得痛,反而像被一雙寬厚的手輕輕托住了。
後來的日子裡,我一部一部追索是枝裕和的電影,才漸漸明白,他的鏡頭從來不是為了療癒,而是為了呈現生命真實的摺痕,然後讓光透進來。一九六二年生於東京的是枝裕和,早稻田大學文學部畢業,最初想成為小說家,卻一頭栽進紀錄片的世界。他拍過因福祉政策自殺的公務員,拍過沒有血緣卻彼此依靠的小學生。那些年他在真實與虛構的邊界踱步,學會了等待——等一陣風來,等孩子不經意露出的倦意,等日常裡不張揚的奇蹟。這份耐性,後來全數澆灌在他的劇情長片裡。
如果說《無人知曉》裡被母親遺棄的四個孩子,用一盞熄滅的燈、一碗逐漸變少的泡麵,拼湊出一座脆弱的孤島家庭,那麼《橫山家之味》裡那頓永遠少了一個人的團圓飯,則是家庭創傷最含蓄的解剖。母親年年炸玉米天婦羅,笑嘻嘻地提起死去的兒子,油鍋的滋滋聲,簡直像傷口結痂又被輕輕掀開的聲響。是枝裕和就是這樣,用食物、用走路的節奏、用晾衣架上飄動的襪子,將家族的血與骨——不,甚至是沒有血緣的羈絆,一針一線縫合在一起。到了二〇一八年的《小偷家族》,他把這種「假的家族,真的愛」推到極致。當警察問父親柴田治:「你教孩子偷竊嗎?」他低聲說:「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教他了。」影院裡一片啜泣,我卻聽見破碎的靈魂,在擁抱中悄悄再生。
時序走到二〇二六年春天,是枝裕和帶來了新作《再生家族》。在不久的未來,建築師甲本音音(綾瀨遙 飾)與身為工程公司第二代老闆的丈夫甲本健介(大悟 飾),將外型和兩年前過世的兒子.翔一樣的類人形機器人,接到家中一起生活。類人形機器人到家裡的那天,音音開心地迎接和翔擁有同樣笑容和聲音的他,但健介則無法掩飾自己的疑惑,露出僵硬的表情。一家人的時間漸漸地動了起來,但後來發生了出乎意料的情況,夫妻倆對於兒子的死各自所抱持的想法也逐漸顯露。在這之中,身為類人形機器人的翔開始暗中地和類人形機器人的朋友們有了聯繫,2小時的電影,讓我了解真愛的感受!也好多次淚流!
我想起愛的極致不是永遠擁有,而是在明知會失去的時候,依然選擇溫柔灌溉。是枝裕和用了超過三十年的時光,從《幻之光》的海邊,走到這座風中的屋頂花園,反覆叩問同一個命題:家族的意義。他讓我看見,家不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城堡,而是一艘不斷修補的船,在時間的汪洋上,載著我們一次又一次出生。
走出戲院,春風仍有些涼。我忽然明白,是枝裕和之所以打動我,不是因為他給出答案,而是他永遠選擇凝視那些破敗裡的人,輕輕說:沒關係,我們還可以再生。這就是我眼中的是枝裕和,一個用影像說故事的人,讓每個孤獨的觀眾,都在黑暗中,成為他「再生家族」的一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