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熱得人發昏的七月天,蟬聲像是要把太陽給喊下來似的,一聲緊過一聲。我坐在老家那張磨得發亮的竹椅上,電風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吹出的風都帶著暑氣。祖母從廚房裡端出一個白瓷碗,裡頭黑亮亮的,是涼拌黑木耳。她什麼也沒說,只把碗擱在我面前,自個兒又搖著蒲扇坐回她的藤椅。
那木耳吸飽了醬汁,烏沉沉的像一片片小耳朵,安靜地躺在碗裡。我夾起一片,冰涼的觸感先從筷子尖傳來,送進嘴裡,喀滋一聲,爽脆得像是咬碎了夏日午後的一陣急雨。醬油與烏醋的鹹酸,摻著蒜末微微的嗆,還有那畫龍點睛的一點糖,在舌尖上化開,渾身像被一道清泉從頭頂澆下,暑氣頓時消了大半。
我抬起頭,祖母才慢慢開口,聲音像老唱盤那樣,帶著點沙沙的暖意:「這木耳啊,可不能急。」她說,年輕時在市場看見新鮮的黑木耳,總要挑那朵兒肥厚、邊緣蜷得漂亮的。買回來,得用冷水慢慢泡,至少兩個鐘頭,看它像睡醒的貓兒,一朵一朵伸展開來,才算成了。她總笑我性子急,用熱水燙,那木耳就軟塌了,沒了魂。
祖母的手粗糙,搓洗木耳時卻輕柔極了,像是拂去孩子臉上的塵。她說,皺褶裡藏著沙,得一片片在水龍頭下仔細沖,邊沖邊捏,把那些看不見的、砂礫般的小事都洗乾淨。然後是滾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木耳丟進去,燙個兩三分鐘就得撈起來。那個「得」字,她說得篤定,像個不容更改的誓言。撈起的木耳要立刻泡進冰水裡,祖母說這是「過橋」,從滾燙的人間跨過一座涼沁沁的橋,才能把那份脆勁給留下來。
她調醬汁的模樣更像一場儀式。醬油、烏醋、白糖、香油,比例從不用量杯,全憑手腕的記憶。搗蒜的時候,木杵子碰撞陶臼的聲音,咕咚咕咚,是廚房裡最沉穩的節拍。她會邊攪拌邊說:「做人做事,道理跟這一樣,味道要勻,心要靜。醬汁調好了,得讓它醒一醒,等那些味道彼此認識了,再淋上去。」最後撒上翠綠的香菜末,紅艷艷的辣椒圈,那黑白紅綠,放在哪兒都像一幅畫。
我後來在城裡吃過許多館子的涼拌木耳,有的花俏地加了檸檬或百香果,有的用上了珍稀的菇菌。但它們不是太酸,就是太甜,或者缺少了那一點說不出的厚度。只有祖母做的,才是剛剛好。我想,那是因為她在每一片木耳裡,都藏進了一個午後的安靜時光。
如今我也學會了這道菜,在台北悶熱的廚房裡,按照記憶裡的步驟,聽著自己搗蒜的聲音。當冰涼的木耳在嘴裡喀滋作響,我便覺得,祖母就坐在我身邊,搖著她的蒲扇,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看我。原來我愛的從來不只這一味,而是那個總是為我備著這一味的人,和她手中那份不疾不徐、可以對抗整個溽暑的溫柔。這就是我的,無可取代的夏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