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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愛這一味:如何自製消暑小菜皮蛋豆腐

文:張恭銘

夏日午后,熱浪從窗外蒸騰而來,蟬鳴如細針扎在耳膜上。冰箱裡剩下一盒娟豆腐、兩顆皮蛋,我把它們請了出來,像是從前的人請出一封褪了色的信。小時候每逢暑假,母親總會在廚房變出這道涼拌小菜,黑的黑、白的白,安安靜靜躺在盤子裡,像一幅太極圖。母親說,皮蛋性涼、豆腐清熱,夏天吃它最是消暑。

我與皮蛋豆腐的初遇,是在外婆家的圓桌上。那時年紀小,看見一盤黑不溜秋的東西,心生抗拒。外婆將皮蛋豆腐拌開了,淋上醬油膏與香油,撒了一把柴魚片和蔥花。她舀了一匙放進我碗裡,哄著說:「吃一口,就知道它的好了。」我勉為其難送進嘴裡,皮蛋的Q彈、豆腐的滑嫩、醬油的鹹香,竟在舌尖上交疊出奇妙的層次。從那天起,我便認定這就是夏天該有的味道。

長大後離家求學、工作,夏日裡到小吃店用餐,總不忘點一盤皮蛋豆腐。有一次和朋友在熱炒店消夜,老闆端上桌,我拿起筷子就要把皮蛋和豆腐攪在一起,朋友大驚失色喊停——原來這道菜也有門派之爭:有人堅持拌勻了吃,讓皮蛋的濃郁與豆腐的清甜徹底交融;有人喜歡分開入口,享受兩種質地在嘴裡分合的快感。我兩種都愛,看心情決定。食物最迷人之處,大概就是這樣的自由——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合不合自己的胃。

說起自製,其實簡單得很。選一盒娟豆腐或嫩豆腐,質地要細滑、豆腥味最輕。用刀沿著盒緣劃開,倒扣在盤子上,先讓多餘的水分流走。皮蛋剝殼,有人用刀切,容易沾黏,外婆教我用一根細線來割,切口乾淨漂亮。擺盤沒有定規——切成半月形繞在豆腐四周,或者索性切成碎丁鋪在上頭,都行。

真正決定成敗的,是那碗料汁。蒜頭幾瓣,拍碎了剁成泥;醬油膏打底,加一點陳醋提味、一小匙糖平衡鹹酸;最後滴上幾滴香油,香氣便活了過來。喜歡吃辣的人加點辣椒碎,不吃的也無妨。將料汁均勻淋上,撒一把蔥花,擱進冰箱冷藏半小時——等待的工夫,暑氣似乎也消了幾分。

端出來的時候,黑白分明的盤中物,被醬油染成溫柔的琥珀色。夾一筷子送進嘴裡,皮蛋微微的氨味被醬料馴服了,只留下醇厚的鹹香;豆腐冰冰涼涼,像含了一口山泉。那一刻你會明白,消暑小菜消的不只是身體的熱,還有心裡的煩躁。

母親說得對,皮蛋豆腐從來不需要華麗的技法。它樸實、安靜,像童年午後外婆搖著的蒲扇,像離家時母親塞進行李的保鮮盒。人到中年,回頭檢視人生,吃某些食物的時候,會突然想起某個曾出現在生命中的人。如今我在廚房複製這道小菜,複製的不只是味道,還有那些被時光沖淡的陪伴。

盛夏蟬鳴依舊,我把冰涼的皮蛋豆腐端上桌,一個人靜靜地吃。盤子裡的黑與白,像極了日子裡的苦與甜,攪在一起,倒也剛剛好。我就是愛這一味——愛它的簡單,愛它的清涼,更愛它每一次入口,都把我帶回那個被愛著的、從前的夏天。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