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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次大病過後,我都會跟我的人生跟自我價值重新思考

/張恭銘

親愛的,你問我,這幾年過得如何?我總會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起來。不是因為快樂,而是因為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用「過得如何」這麼籠統的詞彙來衡量人生了。就像你永遠不會用「今天天氣如何」來總結一整個梅雨季,那裡面有太多的潮濕、發霉、忽然放晴、又瞬間傾盆的時刻。我的這幾年,是一場又一場的梅雨,是一場又一場的病後復甦。而每一次從那昏沉的、疼痛的、虛弱得連靈魂都快要散架的深淵裡爬回來時,我都會重新坐下來,像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重新打量這個叫做「我」的生命,重新思考,所謂的價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第一次大病,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年輕,總覺得身體是理所當然的僕人,你要它熬夜,它就熬夜;你要它奔波,它就奔波。我記得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夜晚,我趕著一份稿件,窗外從黑夜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魚肚白,我連起身倒水的力氣都懶得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把字寫完,把責任盡到。然後,在某一個瞬間,我的身體就像一台過熱的機器,啪的一聲,斷電了。醒來的時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空氣裡是消毒水的氣味。醫生說了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術語,但我讀得懂護士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憐憫的、委婉的責備,像在對我說: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時間變得很奇怪。它不再是鐘錶上的刻度,而是點滴瓶裡一顆一顆落下的水珠,緩慢、規律、無情。我被迫從日常的湍流裡被撈起來,晾在岸上,哪裡也去不了。起初是焦躁的,腦子裡轉著的全是未完成的工作、還沒回的訊息、錯過的會議。但當你連舉起一本書的力氣都沒有時,那些曾經巨大如山的事務,忽然變得像遠方的煙霧,淡了,散了。我開始意識到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這個世界沒有我,依然運轉得好好的。稿子會有人寫,會議會有人開,那些我以為非我不可的角色,很快就被填補了。我所以為的「價值」,原來如此脆弱,如此可被取代。

那是我第一次,開始重新思考「自我價值」這四個字。

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做一個有用的人。這個「有用」,往往是對別人有用,對社會有用,對家庭有用。我們的價值,建立在成績單上,建立在薪資條上,建立在名片上,建立在別人看我們的眼神裡。我們像是一間永遠在追求KPI的公司,不停地追求更高的產值、更多的產出、更亮眼的表現。可是,當身體這座最基礎的廠房燒毀了,裡面所有的機器都停止運轉時,你還剩下什麼?你的價值,難道就隨著生產線的停擺而歸零了嗎?

我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認真地問自己這個問題。那一刻,我什麼都不是。我不是作家,不是老師,不是朋友口中那個永遠可靠的人。我只是一個病人,一個連自己上廁所都辦不到的病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與恐慌,覺得自己被剝奪了一切,赤裸裸地,毫無遮掩。但很奇怪,在羞恥感退潮之後,有一種非常奇異的平靜,慢慢浮上來。我發現,當我什麼「有用」的事情都做不了的時候,我還是被愛著的。家人捧來的那碗熱粥,朋友傳來的一句「不急,我們等你回來」,護士在量體溫時隨口說的「今天氣色好多了」,這些東西,與我的產值無關,與我的成就無關。它們只與「我存在」有關。

那是我第一次模糊地觸碰到一個概念:或許,生命的價值,不只是「有用」,而是「存在」本身。

當然,人是很健忘的動物。大病初癒之後,我們通常會信誓旦旦,告訴自己要好好珍惜健康,要改變生活方式,要重新排列人生的優先順序。然後,生活會慢慢回來找你,就像潮水一樣,不知不覺地淹過你的腳踝、膝蓋、胸口。你又開始接案子,又開始熬夜,又開始為了別人的一句肯定而拼命,又開始把健康拋在腦後。我也不例外。我一次又一次地在健康的時候,回到那個追求「有用」的舊模式裡,像一隻繞著燭火飛舞的蛾,直到下一次,翅膀被燒焦,摔落在地。

第二次大病,來得更猛烈,也更漫長。那一次,我不只是身體上的疼痛,還伴隨著長期的、深沉的疲倦,那種連靈魂都蒙上一層灰的倦。我躺在床上,連閱讀都感到吃力,眼睛盯著書頁,字卻一個也進不去腦海裡。我開始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自我懷疑。如果說,第一次生病讓我學到「我的價值不等於我的產值」,那麼第二次,我則被逼著面對更深的問題:如果我連思考、感受、創作的力氣都沒有了,那我還是「我」嗎?一個作家不能寫作,一個思考者不能思考,那她還剩下什麼?

那個時期,我的窗台上有一株小小的多肉植物。它不需要我怎麼照顧,只要有陽光,有偶爾的一點水,就能靜靜地活著。我每天看著它,覺得自己比它還不如。它什麼都不用做,就這麼安然地存在著,理直氣壯地綠著。而我,卻連安然存在,都感到罪惡。我覺得我應該要「好起來」,應該要「振作」,應該要趕快回到「正軌」。這許多的「應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虛弱的身體。

直到有一天,一位很溫柔的朋友來看我。她沒有說那些「你要加油」、「你要快點好起來」之類的話,她只是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靜靜地看著窗外。過了好久,她輕輕地說:「你看,今天的雲,走得好慢。」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天空是一片很淡很淡的藍,幾朵白雲幾乎是凝結在那裡的,像被遺忘的棉花糖。那一刻,我忽然掉下眼淚。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只是看雲」了。我的人生,永遠在趕路,永遠在追趕下一個目標,永遠在用「做了什麼」來填滿每一分鐘。我連發呆,都覺得浪費。可是,我這麼努力地填滿生命,卻沒有發現,生命本身,正在一點一滴地從指縫中漏掉。

那次大病過後,我開始慢慢地學,學一種我從來沒有被教過的東西:如何「只是存在」。

這是一門好難好難的功課。我練習在早上醒來時,不要急著拿手機,而是先感受一下身體的狀態——哪裡痠、哪裡緊、哪裡還殘留著昨夜的夢。我練習在吃東西的時候,一口一口慢慢咀嚼,去嚐那米飯的甜,青菜的脆。我練習在累了的時候,允許自己躺下來,把「休息」也當成一件正事,而不是一種偷懶。我練習在面對別人的請求時,問自己一句:「我真心想做嗎?還是我只是害怕拒絕?」然後,我開始說「不」。我第一次發現,說「不」的時候,天沒有塌下來,世界沒有毀滅,而我的肩膀,卻輕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我開始重新定義自己的價值。我告訴自己,你的價值,不在於你寫了多少本書,得了多少獎,賺了多少錢。你的價值,在於你是一個人,一個會呼吸、會感受、會為了窗外的雲而流淚的人。你經歷過的痛苦,你承受過的脆弱,你從深淵裡一步一步爬回來的勇氣,這些都是你的價值,沒有人可以拿走。你的皺紋有價值,它們刻畫著你笑過的次數;你的白髮有價值,它們見證了你思考過的夜晚;你緩慢下來的步伐有價值,因為那代表你開始願意與自己並肩同行。

最近一次生病,是去年的事了。說來奇妙,當你已經有過幾次與病痛貼身肉搏的經驗之後,你對它的到來,會變得比較平靜。不是不害怕,而是你知道,害怕也沒有用。身體有它自己的時間表,它要你停,你就得停。這次住院,我帶了一本很輕很輕的詩集,和一條自己喜歡的毯子。我把病床佈置得像一個小小的巢,在疼痛比較緩和的空檔,就讀一首詩,讀完,閉上眼睛,讓那些字句在心裡慢慢融化。我沒有再追問「為什麼又是我」,也沒有急著計劃出院後要完成什麼。我只是,一天一天地過,把點滴的節奏當成一種規律,把護士的腳步聲當成一種陪伴。

在那樣幾乎靜止的日子裡,我又重新思考了一次人生與自我價值。這一次,我想到了一個畫面。我的人生,就像一條河流。年輕的時候,我總以為這是一場競賽,要比誰先流到海,要比誰的水量充沛,要比誰能沖刷出最壯麗的峽谷。我拼命地流,遇到石頭就撞上去,遇到懸崖就跳下去,把自己撞得傷痕累累,還覺得那是勳章。但現在,我開始想像,我的河流,不需要流到哪裡去。它只要靜靜地流淌,經過春天,岸邊就開花;經過夏天,就映照滿天的星光;經過秋天,就承載幾片落葉;經過冬天,就結一層薄薄的冰,等待下一季的融化。它不必抵達某個特定的目的地,因為沿途的一切,都是目的地。

親愛的,我們活在一個太強調「有用」的世界,一個不斷告訴你「你還不夠好」的世界。社群媒體上每個人都活得光鮮亮麗,成功的故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放送。我們很容易就忘記了,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疲憊、那些被隱藏在濾鏡後面的黑眼圈、那些深夜裡的失眠與啜泣,才是更真實的人生。大病,就像是一記悶棍,硬生生把你從那個高速運轉的軌道上打下來,逼著你正視那些你一直逃避的問題:你快樂嗎?你累了嗎?你現在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眼中的你?

每一次從病中歸來,我都覺得自己更像一個「人」了。不是更成功、更完美,而是更像一個有血有肉、有極限、會脆弱的人。我學會了與自己的不完美和解,學會了在無所事事的日子裡感到寧靜,學會了珍惜那些微小而確切的幸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一通突然打來的電話,一個夕陽把整條街染成金黃色的傍晚。這些東西,沒有辦法寫在履歷表上,但它們卻是構築我生命厚度最重要的材料。

所以,如果你問我,大病教會了我什麼?我會說,它教會我,健康不是用來揮霍的資本,而是生命借給我們的禮物,每一天都要心懷感激地使用。它教會我,價值不是向外索求的勳章,而是向內安住的踏實。它教會我,人生不是一場馬拉松,沒有誰規定你一定要跑得多快、多遠,你可以用走的,可以停下來,可以在路邊的樹蔭下睡個午覺,也可以牽起另一個人的手,慢慢地,陪他走一段。

每一次大病過後,我都會跟我的人生,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對它說:嗨,人生,我們又見面了。我這次可能比上次更慢一點,更脆弱一點,但也更溫柔一點。我不再急著把你填滿,我願意留一些空白,讓風吹進來,讓陽光灑下來,讓那些意料之外的美好,有地方可以落腳。我不再問自己「我夠不夠好」,而是問自己「我過得有沒有滋味」。滋味,是酸的,是苦的,是甜的,是辣嗆的,是所有你真切感受過的痕跡,那才是活著的證據。

窗外,天色又漸漸暗下來了。我起身為自己泡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捧在掌心,感受那份暖意從瓷杯傳到指尖,再從指尖傳到心底。我輕輕地對自己說了一聲,辛苦了。是的,親愛的自己,辛苦了。我們不趕時間,我們慢慢來。因為能這樣呼吸著、感受著、存在著,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無可計量的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