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們這一生，到底要過得怎樣，才算得上是圓滿？是一路走來無風無雨的安穩，還是愛恨交織、無怨無悔的轟烈？
從小到大，我們總被灌輸了太多關於人生的標準答案。我們攜著那些被描繪得過於精緻的期待，拍拍身上的灰塵，便義無反顧地奔向生活。我們拼盡了全力，不過是想活成別人眼中那個完美的範本。可是在日暮途窮、走著走著的某個瞬間，我們猛然抬頭，才發現生活從來就不是一本預先寫好的童話書。大多數人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更多的是在平淡裡咀嚼著遺憾，在失去中學習著妥協。
最近我讀了莫泊桑在《一生》這部作品裡，留下了那句撫慰了無數破碎心靈的話語：「生活不可能像你想像得那麼好，但也不會像你想像得那麼糟。」年少輕狂時，讀到這段文字只覺得懵懂無感；直到我們在紅塵裡跌撞過、痛哭過，歷經世事滄桑後再讀，才翻然醒悟——原來這簡短的一句話，早已道盡了人生的全部真相。
故事裡的貴族少女約那，就像一株被悉心呵護在象牙塔裡的純潔百合。她沒見過人間的疾苦，沒聽過人心的謊言與背叛，腦子裡裝滿了對愛情與婚姻粉紅色的浪漫幻想。當英俊優雅的於連闖入她的生命，她便如飛蛾撲火般，全然不顧撲面而來的烈焰，深信自己遇見了童話中的白馬王子。然而，婚姻的紅毯並未將她帶往幸福的彼岸，反而是悲劇的序幕。新婚時的粗暴、蜜月期的冷漠，乃至後來發現丈夫與貼身侍女、鄰近伯爵夫人接連出軌的背叛，將她的浪漫幻想狠狠摔得粉碎。
在那個將女性視為附屬品的時代裡，社會對她的痛苦顯得如此輕描淡寫。神父狡黠地勸她寬容，父親也勸她大度。她的絕望與痛楚，被歸類為不值一提的家務事。她無力反抗，只能選擇在婚姻的廢墟中妥協，將全副的情感與寄託轉移到兒子寶爾身上。可是，過度的溺愛並未成為她的救贖，長大後的寶爾墮落、嗜賭、與妓女私奔，甚至留下了巨額的債務，逼得約那不得不變賣最後的田產與珠寶，落得靠變賣家具、縮衣節食度日的淒涼境地。
人的一生，究竟禁得起幾次命運的暴擊？沒有了愛情，失去了父母，財產散盡，連唯一的兒子也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就在約那以為生命已然乾涸、再無一絲亮光的暮年，那個曾經背叛過她、後來又帶著積蓄回來報恩並照顧她的侍女羅莎利，為她帶回了寶爾在外面生下的孤女。
當約那伸出顫抖的雙手，抱起那個嗷嗷待哺的幼小生命，低下頭聞著孩子髮間淡淡的奶香時，她那冰封、碎裂了幾十年的內心，彷彿又被點燃了最後一點火星。這時，羅莎利望著她，緩緩說出了那句震撼人心、卻又溫柔無比的話：「人生，從來不像意想中那麼好，也不像意想中那麼壞。」
這是一道和煦的光，穿透了重重迷霧，照進了約那千瘡百孔的靈魂。
這時我們才明白，人的一生在追求什麼？或許，我們追求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結局，也不是一段永不褪色的神話。我們追求的，是在經歷了命運無情的錘打、體驗了最深沉的黑暗與幻滅之後，依然能擁有咬緊牙關走下去的堅韌。
人生的中章，約那不再年輕，不再美麗，也不再富有，但奇妙的是，她也不再慌張了。她學會了接受生命的殘缺，接受人性的複雜，甚至包容了自己年輕時的天真與愚蠢。她沒有成為救世的聖人，也沒有變成傳奇的女強人，她只是平靜地活過了屬於她的每一天。而那份與命運和解的平靜本身，就是歲月給予她最大的釋然。
親的朋友，我們的生命都像是一條泥沙俱下的河流，有時候渾濁不堪，叫人沮喪；但請不要忘記，它也總有波光粼粼、映照著夕陽的時刻。生活從來不會全是甜蜜的密糖，但也絕不會全是苦澀的砒霜。
願你我有直面幻滅的勇氣，也永遠擁有相信微光的溫柔。在瑣碎、狼狽卻又真實的日常裡，看見那一抹屬於自己的、未滅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