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杰倫
我心裡有些什麼，落在了那個港都。是嗎？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很輕，很淡的一縷魂。像衣角勾到了門鎖，發出細微的撕裂，你以為它還在，其實早已不在；像話語剛說出口，便溶進了黏膩的海風，還沒來得及聽清，就已經成了沙灘上的水印，一下子就乾了。
在啟程前往鳳山參加那一場學術交流之前，我已在家收拾了整整一周的公文與行囊。那時雖然身未出發，卻已感到一陣高溫的烘烤。那是2025年的初秋，悶熱與對未解心結的憂思交織在一起，於是我訂下了前往台灣高雄的票。一位從未謀面的文友告訴我，你身上的包袱太重，我帶你去一個能讓你卸下重擔、喘口氣的地方。那個地方，就是高雄。
飛機落地時，迎接我的並不是想像中的明媚陽光，而是一種帶點黏膩的海港潮氣。我深吸一口氣，疲憊的神經似乎有些麻木，這潮濕的空氣像是要把人整個融化了似的。我隨意安頓在愛河畔的一間旅店，放下行李後，便信步走往那個連網絡都強力推薦的「駁二藝術特區」。
高雄是一座巨大的沸騰的海。當我站在駁二藝術特區的舊倉庫前，時間彷彿慢了下來。「這裡曾是日治時期的港區倉庫，如今已是南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文創聚落。老倉庫改建的空間，融合了文創、藝術和港灣景色，充滿濃濃的工業風與創意氣息」。
我看著那些斑駁的磚牆上爬滿了蒼勁的綠藤，巨大的彩色壁畫與生鏽的鐵軌竟能如此和諧地共存。這種和諧中帶著一點野性、一點固執，就像一個被海風吹大的孩子，雖然受了風霜的洗禮，卻依然保持著長不大的童心。
我駐足在輕軌站旁。高雄的輕軌緩緩駛過，車身的彩繪猶如流動的油彩。沿著港邊的步道慢慢走，我的掌心撫過粗糙的舊鐵道表面，一瞬間，那些在台北辦公室裡糾結的數字、人情與恩怨，好像突然都被這股帶著鹽分的海風吹散了。
沿線的哈瑪星鐵道文化園區是一片極大的草坪，地面鋪陳出舊時代的鐵路軌跡。傍晚時分，許多孩子在這裡奔跑放風箏，五彩的紙鳶在灰白色的天空裡搖曳。微風帶著鹹味與咖啡香交錯，街頭音樂與單車鈴聲構成午後的背景旋律。
我忽然有些走神，腦中縈繞著在來之前聽過的關於《海水正藍》的故事。那是一種清純古雅、流利細膩的筆觸，有一種在童稚式的驚異中看透世事的朦朧美感。眼前的愛河便是如此。白天的愛河或許只像是一條普通的運河，但隨著夜幕低垂，燈光璀璨，將整個河灣點亮，形成一種既熱鬧又浪漫的氛圍。
就在這時，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雨絲落在愛河平靜的水面上，漾開一圈圈沉靜的漣漪。許多情侶撐著傘靠在河岸的欄杆上，那是他們的依靠；而我，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陌生過客，卻在此時覺得自己與這座城市產生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共鳴。那一刻，心裡原本荒蕪的角落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我開始覺得，也許我遺落的東西，就在這裡。
第二日清晨，在鹽埕埔站的巷弄裡，我找到了藏在轉角的「鴨肉珍」。鹽埕區是高雄老一輩人公認的「美食聖地」，也是最能代表高雄庶民生活的地方。店名雖叫「鴨肉珍」，環境雖然質樸，卻有著一種讓人安然坐下的端莊。
我點了一碗鴨肉飯與下水湯。鴨肉切成薄片，嫩粉色澤下層是微甜的醬汁，與熱騰騰的白米飯攪拌在一起，那種鹹香與油香瞬間在嘴裡炸開。鮮嫩又多汁的鴨肉，搭配上一點點鹹香的鴨湯，立刻驅散了我體內的濕氣。我像是犯了毒癮一樣，一口接一口地吃著。
早餐過後，我搭渡輪來到旗津半島。從鼓山輪渡站只要十分鐘的船程，便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南島風情。島上的天后宮是全台第一座媽祖廟，廟前路的海產攤飄散著濃郁的烤小卷香氣。我騎著租來的腳踏車，沿著環島自行車道慢慢前行，海風呼嘯掠過耳畔，這就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港都風情。
坐在旗後燈塔下的草地上，看著蔚藍的台灣海峽，高雄市的風光盡收眼底。這一次，我沒有再用相機去捕捉風景，因為當下的我——我只在乎自己的影子是否還完整。那些關於背叛、失敗與孤獨的記憶，似乎隨著浪濤聲，一點一滴地被這裡的陽光蒸發了。
午後，我跟著友人的推薦，去到了鹽埕區建國路上的「眷仨舖」。這是間老屋改造的眷村麵館，淨白色的門面與深綠色的牆面形成文青風格的強烈對比。點了一碗黑蒜雞湯麵，黑蒜湯頭溫潤清甜，雞腿肉質鮮嫩。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當湯汁流入喉嚨的瞬間，好像有一種溫熱的液體，不只溫暖了我的胃，更浸潤了那顆在北地凍得冰涼的心。這裡的每一口食物，都有家的味道，是那種被呵護得妥妥貼貼的味道。
在返回台北的前一晚，我搭著高雄捷運橘線前往美麗島站。那個被譽為世界最美麗地鐵站之一的「光之穹頂」，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著巨大而眩目的色彩。
我坐在穹頂下的階梯，看著那些旅行者匆忙的腳步。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在紙上簡單記下一些字跡：
我將那些沉甸甸的愁思，沉入愛河底，化作淤泥；
我把那些淡淡的遺憾，揚棄在西子灣的浪花中，化為泡沫。
我是來尋覓過往的，卻在這裡遇見了未來。2025年的高雄，是那麼熱情、豐沛，無止境地包容著每個失意人的淚水。原來，我的心從未遺忘這裡，它只是在等，等一個能以溫柔之姿，將它從塵世中輕輕撿起的港灣。
在回程的飛機上，閉上眼，我彷彿聽見窗外的藍天白雲下，那屬於高雄的，微弱而悠遠的呼喚。而我也將帶著那個再次轉動的心，降落在那個名叫未來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