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阿德入行的第一天,前輩就告訴他:「這一行,要做到眼明手快,頭腦清醒,而且,心要柔軟。」
阿德二十一歲,高中畢業,找不到工作,有人推薦他來做資源回收。他想,反正也就是收收垃圾嘛,有什麼難的?
結果第一天,他就發現,這工作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二
2026年,世界已經進入了一個回收新時代。不只是寶特瓶、紙箱、鐵鋁罐,連廚餘、電池、燈管、舊衣、電子產品,都有了全新的回收規範。為了達成全球減碳目標,聯合國在2025年頒布了《資源零廢棄公約》,各國紛紛跟進。台灣、香港、中國大陸,雖然在政治上各有不同的系統,但在環保這件事情上,難得地走向了同一條路。
可是,同一條路上的人,走起來卻不太一樣。
阿德被分配到台北市大安區的回收車,跟著資深回收員坤哥跑日常路線。坤哥五十多歲,光頭,戴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像個退休教授。他說他做了二十年回收,看盡人間百態。
阿德問:「坤哥,這工作有什麼百態啊?不就大家把回收物分好類,我們收走就好嗎?」
坤哥笑了笑,沒說話。
下午三點半,回收車緩緩駛進一條靜巷。阿德跳下車,準備搬起路邊整齊疊好的紙箱。這時,一位穿著真絲睡袍的太太急忙提著一袋東西衝出來。
「等一下、等一下!」她喘著氣,「請問一下,我這個……這個過期的中藥包,要回收嗎?它那個包裝是紙的,裡面的藥材是天然的,可是它又混合了塑膠膜……我已經上網查了三天了,實在查不到。」
阿德愣了。「過期的中藥包?」他看了坤哥一眼。
坤哥摘下眼鏡,慢慢擦了擦,「這位太太,藥材本是草木生,紙袋原本也是草木生,只是你將它封了塑膠膜,就成了草木與石化的姻緣。要分開,難。不能回收。」
太太眼眶紅了,「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在做環保……這個中藥是我媽從台南寄來的,說要幫我補身體,我捨不得丟,放到過期……現在想回收也回收不了……那我是不是對不起地球?」
阿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是坤哥把袋子接過來,說:「放我這兒吧,我帶去焚化爐,跟它講講道理。」
太太破涕為笑,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阿德上車後問坤哥:「焚化爐怎麼講道理?」
坤哥說:「講不了。但我讓她心安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三
隔天,阿德跟車到了香港。
2026年的香港,資源回收系統是全球最先進的地區之一,因為空間太小,垃圾無處可去,逼出了頂尖的回收科技。銅鑼灣的街角,智慧回收機比販賣機還多,人們刷八達通卡就能獲得回收積分。
但人依舊是麻煩的根源。
阿德在旺角的回收站值班時,一個阿伯推著滿車的舊報紙過來,表情嚴肅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阿德幫他把報紙搬下車,準備秤重。阿伯突然按住他的手:「細路,你等等。」
「怎麼了?」
阿伯翻了翻那疊報紙,抽出一張頭版,上面是某個政治人物的照片。「這個人,能不能回收?」
阿德愣了一下,「報紙可以回收。」
「我不是問報紙,我是問他這個人。」阿伯指著照片,「他講話反反覆覆,說要環保,自己坐私人飛機,這個人能不能回收重新做過?」
阿德忍不住笑出來,「阿伯,我們只回收物品,不回收人物。」
阿伯搖頭,「可惜,可惜。要是可以回收,我想把他壓成鐵餅,重新鑄過。」
旁邊的坤哥插嘴:「阿伯,你看他像金屬類還是塑膠類?」
阿伯想了想,「塑膠啦,可分解那種。」
坤哥認真地說:「塑膠類要洗乾淨再回收喔,他這個沾了太多油,恐怕回收站不收。」
阿伯大笑起來,笑完之後嘆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拍拍手走了。
阿德問坤哥:「這樣說別人好嗎?」
坤哥說:「我沒說誰,我說的是塑膠。」
阿德覺得坤哥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四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德跑遍了三地的回收路線。台北、香港、深圳、上海、澳門,哪裡缺人他就去哪裡。他發現,資源回收員的工作不只是收垃圾,更是在收人類的困惑。
在深圳,一個年輕的科技工程師拿著一支舊手機,問他:「這個手機裡有我三年的聊天記錄,還有我的自拍,我的照片,我的感情……我全部刪掉了,但它們好像還活在裡面。請問,回收的時候,它們會去哪裡?」
阿德看著那支被磨得發亮的手機,忽然覺得它不像科技產品,比較像一顆心。
「我不知道耶。」阿德老實說。
工程師的表情像是被拋棄了。
坤哥走過來,把手機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輕聲說:「你刪掉的東西,早就變成回憶了。回憶不是塑膠也不是金屬,不歸我們回收。你自己留著吧,放心裡,不佔空間。」
工程師愣了一下,然後哭了。
阿德站在旁邊,又一次覺得自己什麼忙都沒幫上。
五
有一次在上海,一個阿姨提著一大袋壓扁的寶特瓶來回收站,阿德協助她一個一個投入智慧回收機。阿姨突然問:「你們回收這些瓶子,最後變成什麼?」
阿德照著訓練手冊回答:「可以做成衣服、包包、鞋子,還有環保建材。」
阿姨點點頭,又問:「那如果有人把不想還的感情也壓扁了,丟進來,能不能也變成什麼?」
阿德呆住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有人問他關於感情回收的問題了。
坤哥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說:「阿姨,感情壓扁了還是感情,我們的機器只能處理塑膠。您那感情啊,得送去另一種廠,叫做『時間』。那個廠處理得比較好。」
阿姨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提著空袋子走了。
阿德轉頭看坤哥:「為什麼大家都問我們這種問題?」
坤哥點起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說:「因為我們是資源回收員啊。這個世界上的東西都想要被回收,被再利用,不要被丟棄。人類的感情也是一樣。他們看到我們,就覺得我們好像萬物最後的收容所,什麼都可以交給我們。」
「可是我們不行啊。」阿德說。
「對,我們不行。但我們可以陪他們站一會兒,聽他們說說話,然後告訴他們,有些東西,不屬於回收的範圍。」坤哥吐出一口煙,「這就是我們的美麗與哀愁。」
「什麼美麗?」
「美麗是,這個世界因為我們變得更乾淨一點。我們每天都在做一件具體的好事,看得見,摸得到。」
「那哀愁呢?」
坤哥把菸熄掉,看著遠方灰濛濛的天空,「哀愁是,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最難回收的東西,不是核廢料,不是電子垃圾,不是塑膠微粒,而是一顆不被珍惜的心。」
六
阿德做了兩年資源回收員之後,開始學會回答那些奇怪的問題了。
在香港,有遊客問他:「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可以回收嗎?」
他說:「可以,但需要先蒸餾,再過濾,可是港人的回憶不用回收,它會自動循環。」
在台北,有學生問他:「我作弊被抓到的人品可以回收嗎?」
他說:「人品是複合材料,破了很難黏,但也不是沒辦法。重考一次。」
在深圳,有媽媽牽著小孩問他:「我兒子不乖可以回收換一個聽話的嗎?」
他說:「不行,每個小孩都是限量版,絕版了就不會再有。妳只能自己回收自己的耐心。」
每一次回答完,阿德都會看到對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某個小小的結被打開了。
他開始明白坤哥說的話——這份工作真正的核心,是讓人們覺得自己被理解,覺得自己不是孤單地面對這個愈來愈複雜的世界。
七
2026年的某個傍晚,阿德一個人在新竹的回收站值班。夕陽把整個站染成金黃色,壓扁的紙箱堆成小山,寶特瓶在透明回收袋裡安靜地躺著。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是萬物都在等待被重新賦予生命。
一個老阿公推著腳踏車過來,後座綁著一箱舊書。
阿德幫忙搬下來,一本一本檢查。有武俠小說,有食譜,有日記本,還有一本泛黃的英文字典。
阿公站在旁邊,伸手摸了摸那本字典,說:「這本字典,我跟著我太太學英文的時候用的。她教會我第一個單字是love,說愛就是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給出去。她走了三年了。我不知道這本字典要不要留。」
阿德翻開字典,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鉛筆字,旁邊還有紅筆畫的星星。
他把字典闔上,遞還給阿公。
「阿公,這個我們不收。」
「為什麼?字典不是紙類嗎?」
「紙類可以收,但這本字典裡面有love,有星星,還有三年前的回憶。這些東西進了回收廠,就再也沒有了。」阿德說,「我建議您自己留著,哪天想學新的單字,還可以用。」
阿公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他沒有哭,只是把那本字典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很久以前的擁抱。
「謝謝你,少年仔。」
阿公牽著腳踏車慢慢走遠了。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的寶特瓶堆裡,彎彎曲曲的,看起來像一條安靜的河。
阿德站在回收站門口,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上。他不是老師,不是醫生,不是心理師。他只是一個資源回收員。可是每一天,都有人把自己的困惑、遺憾、放不下的東西帶到他面前,問他:「這個,能不能回收?」
他不能回收那些東西。但他可以讓他們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被回收,只需要被好好地、溫柔地留下來。
這就是資源回收員的美麗與哀愁。
美麗的是,他們讓地球變乾淨了。
哀愁的是,他們救不了每一顆破碎的心。
可是今天傍晚,當那位阿公抱著字典走遠的時候,阿德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一點點,救到了一點什麼。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覺得很輕,很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