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美國紐約

文/張杰倫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的紐約。

 

我站在中央公園的冰湖邊,看孩子們在玻璃般的冰面上滑行,笑聲清亮得像被風打碎的冰晶。空氣冷得彷彿能聽見時間凝結的聲音,那股寒意從鼻尖一路鑽進胸腔,卻奇異地讓人感到清澈——那種只有在極度寒冷中才能體會到的、近乎透明的清澈。

 

這座城市以一種近乎蠻橫的速度撞擊著我。

 

我來紐約做甚麼呢?我說不清楚。也許只是因為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忽然想起一個名字、一段往事、一個被我刻意遺忘多年的自己。於是訂了機票,來了。

 

飛行十二個小時,跨過換日線,我像是走進一個與過往稍稍錯開的平行時空。

 

 

那些高樓如巨大的鋼鐵森林,每一扇窗都反射著冬日的陽光,金燦燦的,彷彿每一棟建築都在燃燒。然而當你走近,卻發現那些光芒是疏離的,像一個微笑卻不說話的人。

 

第一天下午,我走進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我很喜歡張曼娟在散文裡寫的那種感覺:「一個人在異國的博物館裡,很容易就忘了時間,也忘了自己」。我站在埃及神廟的展廳裡,巨大的石像沉默地凝望著我,它們看過多少個像我這樣疲倦的旅人呢?我在梵谷的鳶尾花前站了很久,那些藍紫色的花朵奮力地向天空伸展,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不顧一切地想要綻放,不顧一切地想要被看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曾和一個人討論過這幅畫。

 

那人說:「妳就像這種花,太用力了。」

 

我那時候不懂這算不算讚美。現在懂了,但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在古希臘和羅馬雕塑展廳裡,我駐足在一尊無頭的勝利女神像前。她沒有容顏,沒有表情,卻張開著巨大的翅膀,姿態永遠向前。我忽然明白了張曼娟筆下那種「朦朧纏綿的情感」從何而來——不是因為她說不清,而是因為人世間真正重要的那些東西,本就無法言說。我哭了嗎?博物館裡的保安面無表情地走過,大概他們見多了這種在藝術品前突然崩潰的旅人。在紐約,沒有人會多看你一眼。這座城市最大的溫柔,就是它對所有人的眼淚都視若無睹。

 

 

黃昏時分,我沿著高線公園往南走。

 

那是一條廢棄的高架鐵路改造而成的空中花園,老舊的鐵軌被保留在地下,與新栽的青草和冬日的枯枝交織在一起。從這裡看出去,哈德遜河的河水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橙色,對岸的紐澤西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朦朧的黑影。腳下的肉品包裝區早已不再是當年的模樣,但那種工業時代的粗獷氣息仍然存在,像一個不肯完全褪去棱角的老紳士。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去了SUMMIT One Vanderbilt。

 

那是一個位於中央車站旁的觀景平台,但它不只是一座觀景台,更像一場將「看風景」升華為「感官藝術」的沉浸式體驗。踏進鏡面空間的那一瞬間,我幾乎迷失了方向——腳下是透明的玻璃,頭頂是無限延伸的鏡面,整個曼哈頓的燈火在四面八方同時綻放,像無數顆星星同時墜落。我彷彿站在宇宙的中心,又彷彿根本不存在。

 

我要找的那個人,早已不在這座城市了。

 

但我還是來了,也許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可以一個人站在這裡,可以一個人看完這片風景,然後好好地、徹底地,與過去告別。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雀兒喜市場。

 

那是一個由餅乾工廠改建而成的美食市集,裸露的紅磚牆和老舊的管線透露著工業時代的風情。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巧克力與新鮮出爐的麵包的香氣。我在「每日糧食」買了一杯熱咖啡和一塊蜂蜜鬆餅——兩者都樸實無華,但那咖啡的香醇和鬆餅的鬆軟,卻讓我第一次在這趟旅程中真正地感到平靜。

 

張曼娟寫食物,不是寫味道,而是寫記憶與情感的糾葛。我吃著那塊鬆餅,想起很小的時候,外婆也曾這樣在冬日的早晨為我泡一杯熱茶、遞上一塊糕餅。那些溫暖的記憶,隔著這麼多年、隔著整個太平洋,忽然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甦醒了。

 

中午在市場裡吃到了一家沒有預約的義大利麵,用的是新鮮的手工寬麵,拌著濃郁的松露奶油醬。麵條的嚼勁恰到好處,松露的香氣在口中散開的瞬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單純的滿足。

 

下午我搭了地鐵到布魯克林植物園。

 

冬日的植物園不似春夏那般喧鬧,卻有一種沉靜的美。枯枝在藍天的襯托下勾勒出奇特的線條,像一幅不經意的水墨畫。園區推出了「光影小徑」——從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到隔年一月四日,整座植物園會在入夜後變成一座充滿藝術、音樂和季節魔法的奇幻森林。可惜我去的時候天色尚早,沒能親眼見到那片魔法般的景象,但光是走在那些光禿禿的樹木之間,我已經感到一種被包容的安全感。

 

 

離開紐約的那個早晨,我去了哈德遜廣場的Vessel。

 

那是一座以幾何點陣排列的樓梯構成的建築,高四十六米,由一百五十四段樓梯與兩千五百級階梯組成,像是永遠沒有盡頭的迷宮。銅色的鋼構在朝陽中折射出溫暖的光芒,每一層樓梯平台都以不同的角度望向城市的不同角落。我沒有往上爬,只是站在廣場上靜靜地仰望。

 

我忽然發現,我的心似乎不再漂泊了。

 

也許從來就不是紐約遺忘了我的心,是我自己故意把它留在這裡的。留在中央公園的冰湖上,留在大都會博物館的鳶尾花前,留在雀兒喜市場的那塊蜂蜜鬆餅裡,留在Vessel銅色的樓梯與朝陽之間。我來紐約,不是為了找人,而是為了找回那個——曾經敢愛敢痛的、那個沒有被歲月和遺憾磨平棱角的——自己。

 

飛機起飛的轟鳴聲中,我最後一次望向窗外。曼哈頓的摩天大樓在雲層下縮成一片微光,高樓的窗戶折射著夕陽,像一座正在燃燒卻永不熄滅的燈塔。

 

張曼娟曾在《緣起不滅》中寫道:「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我走過了很多路,也留下過很多痕跡。有些痕跡終將被時間抹平,有些會滲入骨血,成為我之所以是「我」的一部分。這趟紐約之行,或許就是為了把那些散落的痕跡重新拼湊起來——不為了回到從前,只為了在看清傷痕之後,仍然能夠繼續往前走。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紐約。

 

但我現在知道了,遺忘不是失去,只是暫時的擱置。而在大西洋彼岸的那個清晨,我已經把它──和關於那座城市的一切溫柔與疼痛──一起,好好地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