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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攝影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他有時覺得,自己像一個拿著相機的詩人。

快門是筆,光影是墨,而那一幀幀被定格的瞬間,是他寫給這世界的短歌。陳大維,四十二歲,入行二十年,扛著那台幾乎要跟他一樣老的哈蘇,在兩岸三地的城市夾縫裡,尋找著光。

那是2026年的春天,一個被演算法和螢幕統治的時代。每個人都會拍照,每個人都有一台號稱能拍出「電影級畫質」的手機。AI修圖軟體已經進化到你可以跟它說「把這張臉修成梁朝偉」,它不只修成梁朝偉,還可以幫你選要《花樣年華》的版本還是《無間道》的版本。

然而陳大維依然扛著他的哈蘇,像個不合時宜的堂吉訶德,對著風車發動戰爭。

這天他在香港中環的半山手扶梯上,準備拍一個珠寶品牌的形象照。客戶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品牌總監,叫做Megan,講話的時候喜歡中英文夾雜,而且英文部分永遠是那幾個單字。

「David,我們這次的concept很simple,就是要那種authentic的感覺,你understand嗎?」

陳大維點點頭,他在這行二十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當客戶說「authentic」的時候,他們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authentic,好的。」他拿起測光錶,瞇起眼睛看了看頭頂那片被摩天大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Megan又說話了:「然後那個model的臉上,我要看到一種…嗯…『會呼吸的瑕疵感』。就是不要太完美,太完美很fake,你know?」

「瑕疵感?」陳大維愣了一下。

「對,像是雀斑啊、或是淚溝那種,就是…很有故事感的瑕疵。」

他深吸一口氣,想起自己年輕時花了多少時間和金錢在學習如何用光線修飾模特兒的瑕疵,如何把皮膚拍得像陶瓷一樣完美。而現在,客戶要瑕疵。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上個月在台北,一個新銳服裝品牌的窗口打電話給他,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大概剛畢業沒多久。

「陳老師,我們這次拍攝的主題是『喧囂的寂靜』,然後我們希望model的髮絲在逆光底下是有一點點…呃…『悲傷的飄逸感』,你覺得這樣的光線要怎麼打?」

陳大维沉默了三秒鐘。

「悲傷的飄逸感?」

「對,就是不是快樂的飄逸,是有點…你知道,被生活辜負過的那種飄逸。」

他掛掉電話以後,看著工作室窗外的車水馬龍,忽然很想抽一根菸。他戒菸八年了,但每次接到這種電話,他就覺得尼古丁可能是維持理智的唯一解藥。

而那天真正拍攝的時候,狀況並沒有比較好。

model是個二十二歲的女孩,長得很漂亮,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經紀公司從某個百貨公司的週年慶現場挖過來,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在一個充滿灰塵的老公寓裡穿著一件透明的塑膠雨衣。

「那個…可不可以請妳的眼神再空靈一點?」陳大維透過觀景窗說著。

女孩眨了眨大眼睛:「空靈是怎樣?」

「就是…」他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了。空靈是怎樣?他跟客戶開了無數次會議,討論了一百多封郵件,最後他還是無法精確地解釋「空靈」到底是什麼意思。

最後他只好說:「妳就想像妳是一棵樹,一棵在森林深處、獨自活了三百年的樹,然後今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有一隻鳥停在妳的肩膀上唱歌。就是那個瞬間的感覺。」

女孩聽完以後,眼神更困惑了。但神奇的是,她按下快門的那個瞬間,光線剛好從百葉窗的縫隙間透進來,落在她微微揚起的下巴上,那表情既不空靈也不悲傷,反而像是剛想起來自己出門前忘了關瓦斯。

陳大維按下快門。有時候,攝影就是這樣,計畫的永遠比不上意外的。

這種荒謬的對話在他的職業生涯裡層出不窮,像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有一次在上海,一個網紅要拍一組「在人群中孤獨地吃冰淇淋」的照片。陳大維問她為什麼是冰淇淋,她說因為冰淇淋會融化,象徵著美好事物的短暫。他又問那為什麼要在人群中,她說因為最深的孤獨往往發生在人群裡。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網紅的文案寫得不錯,雖然她可能連布列松是誰都不知道。

拍攝當天,她們選在南京路步行街。網紅穿著一件螢光粉紅的羽絨衣,拿著一支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在洶湧的人潮中站定。陳大維蹲下來,試圖找一個好的角度。他旁邊站著網紅的經紀人、助理、化妝師、還有兩個拿著反光板的工作人員,陣仗大得像是在拍好萊塢大片。

「老師,角度要低一點,顯得我腿長。」網紅命令道。

他趴到地上,鏡頭朝上。

「再低。」

他的下巴貼到了地面,那地面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隱約還有一股酸菜魚的味道。

「好了,現在我要妳的表情有一點點…淡淡的哀傷,但不要太多,就是那種『我知道這支冰淇淋總有一天會融化,但我還是選擇吃掉它』的無奈感。」

陳大維閉上眼睛,深呼吸。他告訴自己,這是工作,這是他的專業,他是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攝影師,他可以用鏡頭拍出任何感覺,哪怕那種感覺叫做「吃冰淇淋的無奈感」。

他按下快門,一張、兩張、三張。冰淇淋在融化,滴到她螢光粉紅的羽絨衣上,她尖叫了一聲,那表情倒是非常真實,百分之百的、沒有添加任何表演成分的崩潰。

那個瞬間,陳大維覺得自己拍到了這輩子最好的一張照片。

當然,客戶最後沒有選那張。她選了一張她眼睛睜得很大、下巴很尖、冰淇淋很完整的照片,然後用AI把背景的人群全部模糊掉,說是這樣比較有「電影感」。

陳大維沒有爭辯。他學會不爭辯,大概是第十年的時候。客戶永遠是對的,即使他們不對,他們也是付錢的那個,所以他們還是對的。

他把那張被拒絕的照片存進硬碟裡,標籤叫做「美麗的意外」。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他偶爾會想起自己為什麼成為一個攝影師。

二十五歲那年,他還在當攝影助理,跟著老師傅跑遍整個台灣。老師傅姓林,脾氣很差,動不動就罵人,但技術好得不得了。有一次他們去九份拍晨景,天還沒亮就上山,霧很重,幾乎看不到前方的路。林師傅架好相機以後,遞了一杯熱咖啡給他,忽然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大維啊,你覺得這山和這海,它們會擺pose嗎?」

他搖搖頭。

「對啊,它們不會擺,但它們永遠是對的。我們攝影師的工作,不是教世界怎麼好看,而是找到世界本來就好看的那一面。」

那是他聽過最有道理的一句話,也是林師傅說過的唯一一句有道理的話。隔天林師傅因為弄錯了一個客戶的名字,被罵到狗血淋頭,據說他在電話裡對著客戶大吼:「你名字那麼難記怪我囉!」然後就被開除了。

後來陳大維離開台灣,去了香港,又去了上海,再去了北京。他的作品集越來越厚,客戶名單越來越長,收費標準也越來越高。他拍過明星、政要、頂級珠寶、超級跑車,也拍過路邊攤的老闆娘、公園下棋的阿伯、天橋上賣口香糖的身障者。

他最喜歡拍的反而是後者。因為他們不會問他要不要把腿拉長、把皮膚修白、把眼神變得「空靈」或「悲傷的飄逸」。他們就只是站在那裡,活在那裡,真實得像一把刀。

但商業攝影是他的飯碗,他沒有選擇。

2026年的秋天,他在深圳參加一個影像科技的論壇,主辦方邀請他上台分享「傳統攝影在AI時代的價值」。他準備了一個PPT,裡面放了很多他拍的經典照片,結果主持人在他上台前五分鐘跟他說:「不好意思陳老師,我們隔壁的AI修圖軟體廠商臨時加了一個demo環節,您的時間從四十分鐘縮短成八分鐘,可以嗎?」

八分鐘。他準備了兩週的演講,被一個可以自動把陰天P成晴天的軟體擠壓成了八分鐘。

他上台以後,看著台下一片手機的螢幕光,那些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他忽然覺得很荒謬,這些人是來聽他演講的,但他們全部都在拍照、錄影、發限動,沒有人真正在看他的眼睛。

他拿起麥克風,說了這樣一段話:

「以前我們說,攝影是『用光寫詩』。現在AI也可以寫詩了,而且寫得比大多數人都好。但我還是覺得,有一件事情是AI做不到的。」

台下有些人抬起頭。

「那就是『等待』。AI不會等待,它沒有耐性,它不會為了一道光在山頂上站三個小時,也不會為了捕捉一個表情連按兩百張快門。AI會計算,但它不會等待。」

「而攝影最美的地方,往往就發生在等待的過程裡。你等到了,那就是美麗。你等不到,那就是哀愁。」

「所以我覺得,專業攝影師的價值不在於我們拍得比AI好,而在於我們比AI更有耐心去浪費時間。」

說完,全場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他知道大部分人沒有聽懂,或者聽懂了但覺得他在講廢話,因為講完以後那個AI軟體的業務經理立刻上台,用一段流暢的投影片說明他們的產品可以在0.3秒內完成皮膚修飾、五官調整、光影優化,而且價格只要傳統修圖師的十分之一。

台下歡聲雷動。

陳大維收拾他的東西,走出會場。深圳的秋天還是很熱,天空灰濛濛的,霧霾和雲層攪和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他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叫了一台車,然後打開相簿,翻到那張在上海南京路拍的照片——螢光粉紅羽絨衣上的冰淇淋漬,女孩張嘴尖叫的瞬間,背景是模糊的、洶湧的人潮。

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車來了,他坐上車,搖下車窗。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問他要去哪裡。

「去機場。」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麻煩開慢一點,我在等一道光。」

司機顯然覺得碰到了一個神經病,油門一踩,車子飛快地竄進了車流裡。陳大維靠著椅背,看著車窗外流逝的城市光影,忽然想起來,他車上還有一顆林師傅當年送他的鏡頭,已經發霉了,他一直沒時間送去清理。

也許下週吧。

也許下週他會找出那顆鏡頭,去一個沒有人會跟他要「空靈感」或「悲傷的飄逸感」的地方,拍一些不需要解釋的照片。

也許他只是說說而已。

因為下週他還有一個案子,客戶是一個做寵物用品的電商平台,他們想要拍攝一組「憂鬱但可愛的柯基犬」,而且指定要用「一種梵谷風格的逆光,但不要那麼悲傷,畢竟是賣狗飼料的」。

他已經想好要怎麼拍了。

他總是會想好的。這是他的專業,是他的美麗,也是他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