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春天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醒來的時候,總是帶一點朦朧的。
2025年四月,荷蘭的風還是涼的,但陽光已經學會了溫柔。我站在中央車站外,看著電車噹噹地駛過,空氣裡有某種說不清的甜——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風信子的氣息。
這趟旅行來得毫無預兆,就像那些被時間沖散的感情,出走往往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不忍回憶的過去。
我把自己扔進了一艘運河遊船,任由那座被時光打磨了七百多年的城市將我輕輕包裹。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帶完成於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一百六十條人工開鑿的運河如蛛網般交錯,將整座城市溫柔地切割、再溫柔地縫合。玻璃船緩緩啟動,兩岸的運河房屋一排排向後退去,山形牆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像是一本佈滿皺紋的老書。
船上的導覽從耳機裡流淌出來,聲音低沉而緩慢。安妮小屋、韋斯特教堂,那些歷史的名字在陽光下似乎也不再沉重。
對岸的咖啡座上,一個老人對著水面發呆,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片焦糖華夫餅。
我突然羨慕他。
那些被忙碌與傷心遮蔽的日子裡,我幾乎忘了發呆是一種恩賜。荷蘭人管這種生活方式叫「gezelligheid」——一個沒有精準中文翻譯的詞,大概是指舒適、溫暖、與人相聚的愜意。可我覺得,一個人對著運河發呆,也是一種gezelligheid。
運河的水面不時劃過幾艘窄船,船主們有的在澆花,有的在曬被子,過著再尋常不過的日子。愛情不也是這樣嗎?絢爛之後,尋常才是最難的事情。
和阿姆斯特丹的嫵媚不同,羊角村的靜是深沉的,近乎一種溫柔的霸道。
這座位於荷蘭西北方的村落,幾乎沒有汽車,居民與遊客都靠船隻或步行移動,被譽為「荷蘭的威尼斯」。我租了一艘無聲電動小船,緩緩划入那如網如織的運河水道。船馬達是靜音的,是當地特有的「耳語船」,行船悄然無聲。
世界突然安靜了。
兩岸是蘆葦編織的錐形茅草屋頂,櫛比鱗次的傳統農舍彷彿從童話書裡剪下來貼上去的。清澈的河道倒映著藍天白雲與木質拱橋,每一戶人家的門口,泊著的不是轎車,而是一艘小艇,前院的柵欄上攀滿了春天初綻的藤蔓與花苞。陽光灑落,一種屬於鄉村的寧靜在微風中擴散。
我將小船停靠在岸邊,走進一家水邊餐廳,點了一碗以綠豌豆和豬肉熬煮至濃稠的豌豆湯,配上一塊黑麥麵包。湯很暖,入口濃郁,帶著煙熏香腸的鹹香,像極了小時候外婆冬日裡熬的熱羹。
湯的熱氣氤氳在眼前,隔著水氣,我看見不遠處有一對華裔老夫妻,並肩坐在咖啡座上喝著熱茶。
老先生正替老伴將楓糖華夫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遞到她嘴邊。
楓糖華夫餅是荷蘭的特產,兩片薄脆華夫餅中夾著金黃色的楓糖漿,據說放在熱咖啡杯口讓糖漿微微融化是最道地的吃法。可我看那對老夫妻——他們並不需要什麼「道地」,他們本身就是歲月最溫柔的註腳。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對面那個空著的座位。
有些時候,風景太美也是一種負擔,因為它會提醒你:如此美景,卻沒有人可以分享。
但奇妙的是,在這沒有汽車喧囂的水鄉,孤獨忽然不再令人感到窒息。或許是因為這裡的空氣裡沒有台北的浮躁,或許是因為水聲填補了對話的位置,又或許——是這座村莊告訴了我一件被我遺忘很久的事: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地、完整地活著。
羊角村每年迎來超過八十萬名國際遊客,其中華人遊客佔據約四成四。在這桃花源裡,大家都成了無聲的鄰居,交換著微笑、眼神與同一種逃離城市的默契。
從鄉村歸來,我終究得面對那些壯麗的、屬於印象派的色彩。
庫肯霍夫花園的入口人潮洶湧,但當我踏進那三十二公頃的花海時,所有的嘈雜都自動退去了。那是我見過最奢侈的風景——七百萬株鬱金香,一千六百多個品種,在春日陽光下鋪展成一幅無邊無際的油畫。
我站在花田中央,殷紅、橙黃、雪白、紫藍,所有的色彩都是活的,迎風搖曳,像在呼吸。
四月底五月初正是鬱金香盛開的巔峰時節,花海波濤洶湧,壯麗得讓人心口微微發疼。我沿著十五公里長的小徑緩緩地走,偶爾駐足,偶爾閉上眼睛,感受花香與微風。
花園裡有一座舊城堡,庫肯霍夫城堡靜靜佇立,灰色石牆上爬滿藤蔓,有一種沉靜的歐洲貴族氣息。恍惚間,我覺得自己像走進了梵谷的畫裡——那些大膽的筆觸、飽和的色彩,原來都是有來處的。
後來我才知道,2025年的梵谷博物館正好推出了一場特展「梵谷與魯林家」,將荷蘭畫聖筆下的郵差一家人多年來首次完整匯聚。可惜我錯過了,我來得太早,那場展覽要到十月才開幕。人生的遺憾大抵如此——總是在錯的時間,遇見對的風景。
但沒關係。
錯過的,就讓它繼續遺忘在荷蘭吧。
而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心事,順著鬱金香的花瓣,一瓣一瓣地,似乎也漸漸被陽光蒸發了。
旅程的最後一夜,我沿著王子運河慢慢地走。
街燈將運河點亮,兩岸建築的倒影沉入水面,像是誰將整座城市畫在了水中。我走進一家不起眼的煎餅小店,點了一份荷蘭小煎餅。
那一粒粒金黃色的迷你鬆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熱騰騰地端上桌,撒上糖粉,淋上融化的牛油。一口咬下,外酥內軟,焦糖香在口中爆開。
甜食果然是憂傷最好的解藥——荷蘭人早就明白了這件事。
坐在窗邊,我用叉子戳著最後一粒煎餅,看著窗外那條溫柔了四百年的運河,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的手機裡,儲存了幾百張荷蘭的照片。運河、風車、花海、美食……可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來看。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
因為那些照片太美了,像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我怕醒來之後,現實會顯得更冷。
但此刻,在2025年春天的尾聲,帶著滿身的鬱金香花香和一陣陣的煎餅甜味,我忽然覺得——就算是一場夢,也好。
至少心曾經在荷蘭醒過。
飛機將我帶回東經一百二十一度時,我仍覺得自己踩在運河邊的石板路上。
行李裡多了一雙厚重的木鞋、幾包楓糖華夫餅、一小袋鬱金香球莖。球莖被塑膠袋細心裹了好幾層,我聽從了花農的建議——帶回台北要放冰箱幾個月,模擬荷蘭的冬季,明年初春再種下,或許能開花。
我不知道它會不會開。
但我想,試試看,總是好的。
日子還是要過,工作還是要做,那些讓我逃走的煩惱與傷心依然在原地等我。只是心境不同了。在荷蘭的那幾天,我重新學到了一件事:有時候,遺忘不是丟失,而是暫時安放。就像照片可以存在雲端,記憶可以封存在心的抽屜裡,只要你不時打開來看看,知道它還在,那就是一種擁有。
而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荷蘭。
不是真的遺忘,只是那些被風景撫慰的日子,像是一場太美的夢,好得不像真實發生的。但它確實發生了——在2025年的春天,在世界低地之國那片低垂的藍天之下。
現在,我把它找回來,好好收著。
等到明年,窗台的鬱金香開了,我大概會笑著想起,在遙遠的北緯五十二度,有一條溫柔的運河,曾經收容了我所有無法言說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