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時是2026年的春天,基隆港的雨下得像是天空破了個洞,淅淅瀝瀝的,打在鐵殼船上,打在我這個跑了快十年船的船員心上。
我叫阿正,跑的是兩岸三地的貨櫃船。說是兩岸三地,其實就是香港、高雄、台中、基隆、廈門、上海這幾個地方來回打轉。航程不遠,但靠港頻繁,每次停泊不過幾個小時,卸貨裝貨,像個永遠停不下來的陀螺。
我常常想,船員這個職業啊,大概是最矛盾的一種存在了。我們擁有整片海洋,卻沒有自己的房間;我們走遍世界,卻哪裡都沒有真正停下來過。張曼娟老師說「海水是流動的鄉愁」,我特別能體會這句話。我們的鄉愁不是凝固在一座城市、一條街道,而是隨著潮汐漲退,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船上的人不多,二十來個,來自兩岸三地,也來自菲律賓、印尼。語言不通是常態,比手畫腳才是基本功。最有趣的其實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些在海上漂流的日子裡,人與人之間碰撞出來的火花——有時候是笑話,有時候是莫名其妙的問題,有時候是一點點溫柔,有時候是一肚子的火。
先說那些好笑的問題吧。
我們船上有個年輕的輪機實習生叫小陳,台灣來的,才二十三歲,第一趟跑船。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問題特別多,多到有時候你會懷疑他是不是在整你。
有一次船經過金門外海,天氣好得不像話,海面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絲綢,陽光撒在上面,碎成一萬顆鑽石。小陳跑上駕駛台,一臉認真地問我:「阿正哥,我們現在開到海中央,如果我想叫外送,Foodpanda會送過來嗎?」
我看了他一眼,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說:「會啊,你下單,他們會派潛水員送過來。」
他居然還追問:「真的假的?那要不要加運費?」
旁邊的老王差點沒笑到從椅子上摔下來。老王是香港人,跑了三十年的船,什麼怪事沒見過。他說:「細路,你不如叫熊貓游過來啦,仲快啲。」
小陳這才反應過來我們在笑他,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還有一次,船從廈門要開往高雄,氣象說會有鋒面通過,浪高預測三到四米。小陳第一次遇到這種風浪,暈船暈得七葷八素,整個人掛在欄杆上,臉色發白。他問我:「阿正哥,船會不會翻啊?」
我說:「不會啦,這條船十幾萬噸,比你家的房子還穩。」
他又問:「那如果翻了怎麼辦?我們有降落傘嗎?」
降落傘?在船上要降落傘幹嘛?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小陳,你是打算從船上跳下去,然後打開降落傘飛回台灣嗎?」
他想了想,自己也笑了:「對喔,海上沒有跑道。」
這個孩子啊,天真得讓人心疼。
不過,好笑歸好笑,跑船這份工作,更多的時候是疲憊與無奈。
兩岸三地的航線看似輕鬆,其實最折磨人。航程短,靠港頻繁,有時候一天要進出兩個港口。裝卸貨的時候,船員不能全部休息,要有人值班、檢查貨物、處理文件。常常是半夜進港,凌晨離港,生理時鐘亂得一塌糊塗。
我記得有一趟,從基隆到香港,再到廈門,然後回高雄,最後又回基隆,一圈下來不過五天,但這五天裡,我真正躺在床上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二十個小時。眼睛閉上感覺還在晃,睜開來又是一個新的港口。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一種空洞,像被海浪掏空了一樣。
更讓人無奈的是那些來自岸上的「奇怪問題」。
船公司的調度常常打電話來,問一些讓我們哭笑不得的事情。有一次,船在香港卸貨,調度打電話給船長:「你們能不能快一點?客戶在催了。」船長說:「我們已經在趕了,吊機只有兩台,沒辦法。」調度說:「那不能叫船員下去幫忙搬嗎?」
船員下去幫忙搬貨?我們是船員,不是碼頭工人啊。船長當場臉就黑了,掛了電話之後罵了三分鐘的髒話,從香港罵到廈門。
還有一次,船在上海港遇到大霧,整個港口封港,船沒辦法進,也沒辦法出。我們在錨地等了整整兩天。調度打電話來問:「你們不能開雷達慢慢開進去嗎?」
雷達是能看到船,但看不到霧啊。船長深呼吸了三次,才忍住沒有罵人,用那種刻意平靜的聲音說:「等霧散了再說。」
這種事情層出不窮,久了也就習慣了。岸上的人不懂海,就像海裡的人不懂陸地一樣。我們覺得他們問的問題好笑,他們大概也覺得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可思議吧。
但跑船最美麗的地方,也正是這種與世隔絕的自由。
在海上,沒有手機訊號,沒有LINE訊息,沒有那些讓人焦慮的通知聲。偶爾收到一封衛星簡訊,就是與外界唯一的聯繫。那種安靜,是陸地上永遠找不到的。
我喜歡值夜班的時候,站在駕駛台外面,看著滿天星斗。海上的星星特別亮,像是有人把整袋鑽石倒在黑絨布上,密密麻麻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摘。有時候月亮很大,海面被照成一條銀色的路,你會覺得如果現在把船開過去,說不定真的能開到月亮上面。
這種時候,所有的疲憊和委屈都會暫時消失。你會覺得,能夠看到這樣的景色,跑船也不算太壞。
老王常跟我說:「阿正,你看這片海,它養我們,也折磨我們。就像女人一樣,美麗又任性。」我笑著說他太浪漫,他說:「不是浪漫,是跑船跑久了,自然就懂了。」
我想他說得對。海是美麗的,但也是無情的。它給你最美的日出日落,也能在一瞬間翻臉,掀起幾層樓高的浪,讓你連站都站不穩。
去年冬天,我們從廈門要回高雄,遇到東北季風增強,浪高六米,船搖得像是遊樂園的海盜船。餐廳的碗盤全部摔到地上,碎了一地。有個菲律賓籍的船員從床上滾下來,撞到頭,縫了好幾針。我自己也暈得不行,吐了三次,吐到後來胃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酸水。
那時候小陳又來了,臉色發青地問我:「阿正哥,我們會不會死?」
我沒力氣笑,只說:「不會啦,這條船比我還老,它見過的浪比我們吃過的飯還多。」
其實我心裡也沒底。但船員就是這樣,你不能在年輕的實習生面前表現出害怕。你是前輩,你是他們的依靠,就算你自己也怕得要死,也要裝出一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後來風浪過去了,船平安抵達高雄港。靠港的時候,我看到小陳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的燈光,眼眶紅紅的。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他轉過頭來,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大概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對這份工作的某種覺悟吧。
他對我說:「阿正哥,我好像有點懂你說的『美麗與哀愁』是什麼意思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自己之前隨口跟他提過這句話。沒想到這孩子記住了,而且好像真的懂了。
船員的哀愁,大概就是這種永遠在路上的漂泊感吧。你有家,但你大部分的時間不在家。你有愛的人,但你只能在衛星電話裡聽到他們的聲音。你的孩子在長大,但你錯過了他的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你的父母在老去,但你只能在視訊裡看到他們的白髮又多了一些。
我老婆常抱怨:「你到底什麼時候要下船?」我說:「再跑幾年吧。」她說:「你每次都說再跑幾年。」我無言以對。
不是不想下船,是不知道下了船之後要做什麼。跑了十年,已經習慣了海上的節奏,習慣了那種搖晃,習慣了那種孤獨。陸地上的生活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不安。
但有時候,在深夜的駕駛台上,看著遠方港口的燈火,我又會想,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下船。找一個穩定的工作,每天回家吃飯,陪老婆看電視,聽孩子說學校發生的事。那樣的生活,想起來很平凡,卻也很奢侈。
我們船上的廚師是廈門人,姓林,大家都叫他林師傅。他的手藝很好,尤其會做紅燒肉,每次做這道菜,全船的人都會擠到餐廳來,像過年一樣熱鬧。
有一回,船停在香港,林師傅難得休假上岸。回來的時候,他帶了一袋東西,神秘兮兮地說:「今天給你們做一道特別的。」
結果他做的是蚵仔煎。香港的蚵仔煎和台灣的不太一樣,但他做得意外地好吃。我問他怎麼會做這個,他說:「我老婆是台灣人,這是她教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溫柔的表情。那種表情,我在陸地上很少看到,但在船上偶爾會看到——當有人提到家的時候。
老王說:「林師傅,你老婆在台灣,你在廈門,你們怎麼認識的?」
林師傅笑了:「跑船認識的啊。我那時候船靠高雄,去夜市吃東西,就認識了。」
「然後呢?」小陳睜大眼睛問。
「然後就跑啊。」林師傅說,「她等我,我等她。跑船的人談戀愛,就是一直在等。」
這句話讓整個餐廳安靜了幾秒鐘。然後不知道誰笑了一聲,大家又繼續吃飯、聊天、開玩笑。但我知道,那幾秒鐘的安靜,是每個人都想起了自己心裡的那個人。
跑船的人,誰不是在等呢?
我在等的,是女兒的成長。她今年五歲了,我錯過了她三年的生日。每次視訊,她都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快了。」她說:「你每次都說快了。」
這句話和我老婆說的一模一樣。
2026年的這個春天,我坐在基隆港的碼頭邊,寫下這些文字。港口的風還是有點冷,但已經可以聞到夏天的味道了。遠處有一艘貨櫃船正在離港,汽笛聲響了兩聲,低沉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召喚。
我知道,再過幾個小時,我也要上船了。下一趟是去上海,然後回高雄,然後再去香港。同樣的港口,同樣的航線,同樣的工作。別人問我無不無聊,我說不無聊。因為每一次出海,海都不一樣。今天的海和昨天的海不一樣,這一趟的月亮和上一趟的月亮也不一樣。
張曼娟老師寫過一句話:「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頭再淋一次。」
我想,跑船大概也是這樣吧。它讓人疲憊,讓人孤獨,讓人在深夜裡懷疑自己的選擇。但它也給了我們最美的日出、最亮的星星、最安靜的時光。即使我們抱怨連連,即使我們無數次想過要下船,但當我們真的站在岸上、腳踏實地的時候,又會開始想念那種搖晃。
這就是船員的美麗與哀愁。
美麗的是海,哀愁的也是海。美麗的是自由,哀愁的也是自由。美麗的是遠方,哀愁的——是遠方永遠在遠方,而你永遠在航行的路上。
船笛又響了。
該上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