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瑞士

文/張杰倫

我也沒想到,會在二〇二五年初夏,一個人飛去瑞士。

不是那種跟團的、趕景點的旅行,而是一個行李箱、一本筆記本、一顆疲憊了太久的心,就這麼把自己丟到了歐洲的屋脊上。友人聽說了都說我瘋了——瑞士?那種地方難道不該是度蜜月才去的嗎?可我偏偏選了獨行。也許正因為太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才懂得,有些地方,只能一個人去。

我從蘇黎世入境,沒有在城裡多做停留,轉乘火車便往南去。火車沿著阿爾卑斯山麓一路疾馳,窗外掠過的先是城市街景,漸漸地,變成了連綿的綠野與木屋,再後來,是藍得不像話的湖泊和越來越近的雪山。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偶爾傳來牛鈴的聲響,那種聲音很輕、很遠,卻又篤定地響著,像這個國度不疾不徐的心跳。我想起張愛玲說過,時間是怎樣爬過皮膚,只有自己最清楚。而在瑞士的火車上,我頭一次覺得,時間也可以是溫柔的,它不爬,只是流過,像窗外的湖水一樣。

抵達因特拉肯時已是黃昏。這個夾在圖恩湖與布里恩茨湖之間的小鎮,德文的意思就是「湖水之間」。我在旅館放下行李,沿著赫厄瑪特公園的大草坪往湖邊走去。草地柔軟得像絨毯,遠處的少女峰在夕陽裡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像一個羞赧的少女用薄紗遮住了面容。草地上有孩子在奔跑,有情侶依偎著拍照,只有我一個人,慢慢地走著,像一個誤闖了童話世界的外來者,既歡喜又有些手足無措。

在布里恩茨湖畔,我遇到了一個賣手工木雕的老人。他的攤位很小,就在碼頭邊,木雕的牛、木雕的鳥、木雕的雪絨花,件件樸拙可愛。我選了一隻小木牛,他接過錢,用濃濃德語腔的英文說:“For good luck.” 我笑了笑,把木牛收進口袋,卻沒告訴他,我要的哪裡是好運,我只不過想找個東西,提醒自己,我曾經在這裡,安靜地看過一場日落。

那天的夕陽很慢,慢到我能清楚看見光線一寸寸地從雪山上褪去,像是誰輕輕抽走了金黃的絲綢,把山還給了黑夜。湖面平靜無波,倒映著最後一抹霞光,我忽然覺得,心裡那些糾纏了太久的事,好像也跟著沉了下去,沉進那片深不見底的藍色裡。

隔日,我搭上黃金列車,前往龍疆。

有人說龍疆是天堂的入口,我本來不信——瑞士到處都是天堂入口,哪來那麼多天堂?可當火車緩緩駛入山谷,我的確屏住了呼吸。龍疆湖就在那裡,靜靜地躺在群山之間,順光時是翡翠般的碧綠,逆光時又變成深邃的孔雀藍,像一顆會變色的寶石。湖邊散落著紅頂的木屋,屋前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牛群在草地上低頭吃草,遠遠的煙囪飄出裊裊炊煙。這裡沒有酒店、沒有餐館,只有當地居民樸素的生活,安靜得像一首沒有人朗誦的詩。

我沿著湖邊慢慢走,走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風拂過草尖的聲音。偶爾有火車從對岸的山腰駛過,橘紅色的車廂在翠綠的山坡上緩緩移動,像一條溫柔的絲帶。我在湖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把鞋脫了,讓腳浸入冰涼的湖水裡。那水冷得讓人倒抽一口氣,卻又清澈得可以看見湖底的卵石。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是坐在瑞士的湖邊,而是坐在某個遺忘的夢境裡,時間停了,世界只剩下水和山,還有我。

我想起這些年來,汲汲營營地活著,為了什麼而忙、為了什麼而累,到頭來卻說不清楚。我們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把日子過得太滿,滿到沒有餘裕去聽聽自己心裡的聲音。而在龍疆的湖邊,我終於聽見了——那是一聲很輕的嘆息,像在說:沒關係的,停下來,也沒關係。

離開龍疆,我繼續往南,到了策馬特。

策馬特是個無汽車的小鎮,空氣乾淨得彷彿可以裝瓶出售。街上只有電動車和馬車,偶爾有鈴鐺聲從巷弄深處傳來,清脆而悠遠。我住在鎮上一間木造的老旅館裡,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馬特洪峰。那座舉世聞名的山峰,就這麼毫無保留地矗立在窗前,三角形的輪廓像一個巨大的邀請,讓人不忍移開目光。

有人說,看過馬特洪峰的日出才算真正到過瑞士。於是第二天清晨四點半,我便裹著羽絨外套爬起來,摸黑走到河邊的橋上,和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一起等待。天色還是墨藍的,馬特洪峰只是一個剪影,冷冷地立在星空下。然後,慢慢地,天邊開始發白,第一縷光落在了山尖上。那道光金黃而溫暖,像有人在山頂點亮了一盞燈。光線緩緩向下蔓延,整座山峰像被鍍上了一層黃金——傳說中,看到這「金色皇冠」的人會有好運一整年。

我沒有許願。我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一座山如何在晨光中甦醒,看著天如何在幾分鐘之內從暗轉亮。身邊有人驚嘆、有人拍照、有人擁抱,而我站在那裡,忽然紅了眼眶。不是難過,也不是開心,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心裡某個塵封已久的房間,忽然被打開了,陽光湧了進來,照見了所有的灰塵與遺忘。

那天中午,我在策馬特的舊城區,走進一間叫做Theodors Stuba的小餐館。點了最經典的瑞士乳酪火鍋——服務生將一只盛滿融化乳酪的小銅鍋端上桌,下方用小火煨著,乳酪的香氣混著白酒和大蒜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蔓延。我拿起長叉,叉了一塊鄉村麵包,打旋浸入濃稠的乳酪中,金黃色的乳酪絲拉得好長好長,像捨不得放開似的。第一口咬下去,舌尖上滿是乳酪的濃郁與白酒的微酸,還有麵包的樸實與溫暖。那是阿爾卑斯山上自由放牧的奶牛的純粹,是瑞士人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天地間的味道濃縮在一個鍋子裡。

配菜的酸黃瓜和小洋蔥清脆爽口,正好中和了乳酪的濃厚。隔壁桌的瑞士老夫婦見我一個人,舉杯邀我共飲——那是一杯冰鎮的白葡萄酒,沁涼入喉,像阿爾卑斯山上融化的雪水。老先生用蹩腳的中文對我說「乾杯」,我笑著回應,心裡卻想,原來一個人的旅行,也可以這麼溫暖。

旅行的最後一天,我去了琉森。

琉森老城的卡佩爾木橋橫跨在羅伊斯河上,橋頂繪著十七世紀的畫作,橋邊開滿了天竺葵,紅的、粉的、白的,在陽光下燦爛得像一首歌。我走過木橋,走過垂死獅子像前,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琉森湖的湖水比龍疆的更寬闊、更深沉,遠處有帆船點點,近處有天鵝悠游,一切都那麼從容,那麼安詳。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小木牛,放在手心裡端詳。幾天前在因特拉肯的碼頭上,我還覺得它是個沒什麼用的紀念品,現在卻覺得它沉甸甸的,像裝滿了這一路的風景與心事。我沒有把木牛帶回來,而是輕輕地放進了琉森湖的水裡,看著它浮浮沉沉,慢慢地漂遠了。

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不必帶回來。瑞士把我的心收走了,卻還給了我一個更安靜的自己。那些遺落在山間湖邊的,不是悲傷,不是遺憾,而是一種久違的、可以停下來的能力。

回台灣的飛機上,我把相機裡的照片一張張翻過去——雪山的金光、湖水的碧藍、木屋的紅頂、乳酪鍋的香氣、老夫婦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在《緣起不滅》裡寫過的句子:「也許我們不必急著抵達哪裡,因為所有的路途,都是歸途。」

我想是的。我的身體回到了台北,心卻還留在瑞士,留在龍疆湖邊的微風裡,留在策馬特清晨的金光中。但它們說好了,等我準備好了,就會回來的。

也許有一天,我會再回去。也許不會。

但我知道,那個遺忘在瑞士的自己,正在某個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安靜地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