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一年是2025年的深秋,我把自己像一封寫了太久卻始終沒有寄出的信,投遞到了淡水。
其實並非為了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日子過得太過喧囂了。捷運的聲音、手機的聲音、心裡面那個不斷催促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的聲音,層層疊疊地壓上來,壓得我幾乎聽不見自己呼吸的節奏。某個加班的深夜,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見對面大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留在舞台上的演員,戲已經散了,卻還穿著戲服,不知道該去哪裡卸妝。
於是我請了兩天假,在一個平日的早晨,搭上捷運淡水線。車廂裡沒有太多人,過了北投之後,窗外的風景漸漸從城市的鋼筋水泥,變成開闊的河面與遠山。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篩落下來,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閃爍的金箔。我把額頭靠在車窗上,感覺玻璃涼涼的,有一種久違的、屬於自己的安靜。
抵達淡水的時候,還不到十點。老街才剛要甦醒,店家正慢吞吞地拉開鐵門,把桌椅一張一張地搬出來。空氣裡有一種混合著河水、油煙與青草香的氣味,不是特別好聞,但很真實,像是某種被遺忘許久的日常。我沿著河岸走,腳下是紅磚鋪成的人行步道,因為前一夜的雨還有些濕潤,踩上去有一種沉穩的質感。
淡水河靜靜地躺在那裡,灰藍色的水面被微風吹出細細的皺褶。對岸的觀音山橫臥著,山巒的線條柔和得像一幅潑墨山水。我忽然想起大學時代,曾經和同學們在傍晚時分來到這裡,那時候我們還年輕,覺得時間多到用不完,可以在河邊坐上一個下午,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船、看雲、看夕陽。那時候的我們,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連「什麼也不做」都會變成一種奢侈。
我在河岸邊找了一個石椅坐下,從背包裡拿出在捷運站附近買的咖啡。咖啡已經不太燙了,但香氣還在。旁邊有一個老先生正在釣魚,釣竿架在欄杆上,他本人則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河水說話。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每天都來這裡?是不是已經把這條河的每一個波浪、每一道光影都記在心裡了?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繼續往前走。經過淡水禮拜堂的時候,我停了下來。那座紅磚建築在陽光下有一種溫暖的色澤,尖拱形的窗戶、鐘樓上的十字架,靜靜地矗立在老街的喧囂之中,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我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聽見裡面隱隱傳來管風琴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像是從另一個時代飄過來的。
中午的時候,我在老街的一間小店裡吃了午餐。店面不大,牆上貼滿了泛黃的照片和報紙剪報,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阿嬤,操著濃厚的閩南語口音問我要吃什麼。我點了一碗阿給、一碗魚丸湯,還有一盤燙青菜。阿給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油豆腐吸滿了湯汁,裡面的冬粉煮得剛剛好,咬下去的時候,湯汁在嘴裡爆開,有一種樸實而滿足的滋味。魚丸湯清清淡淡的,魚丸彈牙,湯頭帶著淡淡的芹菜香。我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嚐某種被時間封存的味道。
阿嬤看我一個人,端了一碟小菜過來,說:「請妳吃的,自己做的醃蘿蔔。」我連忙道謝,她揮揮手說:「沒什麼啦,一個人吃飯,要多配一點菜。」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對待一個回家的孫女。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太久沒有被人這樣隨意地、不帶任何目的地對待了。
下午,我沿著真理街往上走,經過淡江中學。那是一個很安靜的午後,陽光透過椰子樹的葉片,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紅磚的校舍、拱形的走廊、爬滿藤蔓的圍牆,整個校園像是被時光凝固在幾十年前。我站在校門口往裡面看,想像著在這裡度過青春的少年少女,他們在走廊上奔跑、在樹下讀書、在教室裡偷偷傳紙條。那些日子,應該很單純吧?單純到煩惱只有考試和暗戀,單純到以為世界就在這座校園的圍牆之外。
繼續往上走,我來到了紅毛城。這座三百多年的古堡矗立在山丘上,紅色的牆身斑斑駁駁,記錄著不同政權在這裡留下的痕跡。我買了門票走進去,在主堡前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淡水河出海口,視野開闊得讓人心胸也跟著舒展開來。河水在這裡匯入台灣海峽,顏色從灰藍漸漸轉為碧綠,遠遠的地方有幾艘貨輪緩緩移動,像是不急不忙的白色葉片。
我在草地上坐了很久,看著天空的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形狀從一匹馬變成一朵花,最後散成一團模糊的棉絮。有一隻貓不知從哪裡走過來,在我旁邊的草地上躺下,翻出白白的肚皮,瞇著眼睛曬太陽。我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牠的頭,牠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沒有跑開。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被這座城堡接納了,不是作為一個觀光客,而是作為一個終於願意慢下來的人。
夕陽時分,我走回河岸。淡水的落日是有名的,但這一天的雲層有點厚,我本來以為看不到了。沒想到就在太陽即將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金紅色的光芒從雲層後面傾瀉而出,整條淡水河瞬間被染成一片流動的琥珀色。觀音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柔和,像是被誰用毛筆輕輕暈染開來。河面上有幾艘漁船,船身的剪影在金色的波光中搖曳,美得像一幅印象派的畫。
岸邊站滿了人,每個人都在拍照,但沒有人說話。那一刻,所有的手機和相機都變得安靜,大家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看著天空的顏色從金黃轉為橘紅、再轉為紫羅蘭,最後沉入一片深藍色的暮靄之中。
我想起張曉風寫過,淡水是「一個適合把心放軟的地方」。以前讀的時候不太懂,現在忽然明白了。淡水的柔軟,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的柔軟,而是一種歷經滄桑之後的、通透的柔軟。它見過荷蘭人的旗幟、西班牙人的教堂、英國人的領事館,見過無數的船隻在這裡進出、無數的人在這裡聚散。它什麼都見過,所以什麼都容得下。
晚餐我沒有再去老街,而是在河岸邊一間小小的咖啡店裡坐了下來。店名叫「那年」,招牌小小的,一不小心就會錯過。店裡只有老闆一個人,留著長髮,看起來像是那種曾經玩過樂團、現在只想安安靜靜煮咖啡的中年人。我點了一杯手沖的衣索比亞,還有一塊手工乳酪蛋糕。咖啡帶著淡淡的花香和柑橘酸,乳酪蛋糕綿密紮實,底下是壓得緊實的餅乾碎。老闆放著陳建年的音樂,那首《海洋》在大約二十坪的空間裡緩緩流動,吉他的和弦簡單而溫暖。
「太平洋的風徐徐吹來,吹過真正的太平洋——」
我忽然覺得,這一刻的自己,終於從那個被切割成好多個版本的自己裡,慢慢地完整了起來。不是因為淡水的風景有多壯麗,不是因為這裡的美食有多精緻,而是因為這裡允許我慢下來,允許我坐在河邊發呆一個下午,允許我為一朵雲的形狀、一隻貓的呼嚕聲、一碗阿嬤請的醃蘿蔔,而感到快樂。
回程的時候,我搭的是最後一班捷運。車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看起來也像是從淡水回來的乘客,手裡提著魚酥和鐵蛋的紙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夜景從淡水、竹圍、關渡,一站一站地退回台北。每一站的燈光都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像是記憶裡那些明明暗暗的片段。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枚十元硬幣。那是在老街買阿給的時候,阿嬤找給我的。我把它握在手心裡,銅的溫度慢慢被體溫捂熱。我想,下次再來的時候,阿嬤應該還會在那裡吧?她會不會記得,有一個秋天,有一個一個人來的女生,在她店裡慢慢地吃完一碗阿給,還讓她請了一碟醃蘿蔔?
後來的日子裡,每當我又開始覺得自己被切成好多個版本、被各種聲音淹沒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淡水的河岸,想起那隻翻著肚皮的貓,想起阿嬤說「一個人吃飯要多配一點菜」的語氣。我知道,我的心曾經遺落在淡水。不是遺失,是遺落。是特意留在那裡的,像一個錨,像一個提醒。
在那個有觀音山和淡水河的地方,有一個更完整、更柔軟的自己,正在夕陽下的河岸邊,靜靜地等著我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