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提起王家衛,我腦中浮現的,不是他拿下坎城最佳導演的身影,而是一張永遠藏在墨鏡後的臉。這副墨鏡,他說是太太給的定情信物,永遠不會摘下。這一句話,幾乎說盡了王家衛——一個把浪漫藏在細節裡,用一生去實踐深情的人。
王家衛的電影人生,始於上海,成於香港。1958年出生於上海,五歲隨父母移居香港,這段離散的童年,成了他日後作品中揮之不去的鄉愁。他曾在理工學院讀美術設計,卻中途輟學,轉而報考無線電視的導演訓練班。這個決定,改變了華語電影的歷史。進入電影圈後,他從編劇做起,1980年代寫過十三個劇本,直到1988年,在鄧光榮的資助下,他拍出了第一部作品《旺角卡門》。那時的劉德華、張曼玉、張學友都還年輕,而王家衛已經在鏡頭裡埋下了他日後風格的種子——他關心的不是黑社會,而是人的性格決定的命運。
但真正讓他成為「王家衛」的,是1990年的《阿飛正傳》。這部電影耗資四千萬港幣,票房卻只有九百萬,賣座奇慘,卻讓他一舉拿下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張國榮在鏡頭前獨舞的身影,那句「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從此成為經典。那是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也是王家衛風格確立的起點——他與攝影杜可風、美術張叔平組成的鐵三角,用晃動的手提鏡頭、濃烈的色彩、迷離的配樂,創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電影語言。
1997年,王家衛迎來了事業的高峰。《春光乍洩》為他贏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他成了首位獲此殊榮的華人導演。這部電影裡,梁朝偉和張國榮在阿根廷的公路與瀑布間流浪,愛與孤獨在異鄉的陽光下曝曬。那之後,王家衛的名字,不再只是香港的,而是世界的。
2000年的《花樣年華》,讓梁朝偉在坎城封帝,張曼玉的旗袍成為影史最美的風景之一。而2004年的《2046》,他花了五年才完成,被稱為「五年磨一劍」。這些作品裡,他反覆處理同一個主題——愛情、記憶與時間的流逝。「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這句出自作家劉以鬯的話,成了王家衛電影最精準的註腳。
他的拍片方式,至今仍讓人津津樂道。沒有完整劇本,只有故事大綱,台詞當天才給演員,一場戲可以NG幾十次。有人說「拍電影的方法有兩種,第二種是王家衛的拍法」。但正是這種看似瘋狂的方式,逼出了梁朝偉、張曼玉、章子怡最動人的表演。他慢工出細貨,《一代宗師》從籌備到完成花了十年,但換來的是華語武俠電影的一座高峰。
2023年底,王家衛做了一件讓許多人意外的事——他拍了電視劇。《繁花》在央視播出,以1960年代至1990年代的上海為背景,講述弄堂裡的人情與時代。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是他童年記憶的源頭。一個香港導演,回頭拍上海的故事,這不是巧合,而是王家衛一生的命題——他始終在處理離散、鄉愁與歸屬。從《阿飛正傳》到《花樣年華》再到《繁花》,他一直在尋找那個回不去的故鄉。
進入2026年,王家衛依然活躍。他的澤東電影公司持續運作,他仍是那個戴著墨鏡、叼著煙的導演。有人問他「王家衛是否不再流行」,但他用作品證明,真正的風格不會過時。
我眼中的王家衛,從來不是一個只會拍文藝片的導演。他是一個用鏡頭寫詩的人,把香港的霓虹、上海的煙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瀑布,都化成了銀幕上永恆的瞬間。他說過,墨鏡是太太給的定情信物,永遠不會摘下。這份深情,就是他的電影,也是他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