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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羅馬競技場

文/張杰倫

我到羅馬那天,是八月。

陽光像要把石板路烤化,到處都是遊客,到處都是曬紅的肩膀和舉過頭頂的相機。我排在長長的隊伍後面,汗從背脊滑下來,心想:不過就是一堆廢墟,值得嗎?

走進拱門的那一刻,我收回那句話。

競技場內部比想像中大太多。陽光從頂層的拱窗斜射進來,照亮了地下一層層的通道和隔間——那是兩千年前關野獸和角鬥士的地方。我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忽然能聽見聲音:鐵鏈的碰撞聲,野獸的低吼聲,還有上方五萬名觀眾的吶喊聲,像潮水一樣壓下來。

耳朵開始嗡嗡作響。

我沿著參觀路線慢慢走,手指摸過那些褐色的石頭。兩千年來,它們被無數雙手摸過,被雨水沖刷過,被地震搖晃過,卻還站在這裡。有一個角落特別安靜,沒什麼人停留,從殘缺的拱洞看出去,正好看見君士坦丁凱旋門。

我在那個角落坐了很久。

競技場是羅馬人蓋來「娛樂」的地方,但那些歡呼聲早就散了,那些生死搏鬥也只剩下石頭記得。我突然想起高中歷史課本上的插圖,那時它只是考卷上的一個選項,ABCD,選對就有分數。

現在它在我面前,比任何課本都巨大,比任何考卷都真實。

黃昏時我又回來一次,因為聽說夕陽下的競技場最美。果然,整座建築被染成金橙色,陰影在拱門裡拉得好長。幾個街頭藝人在廣場上拉小提琴,琴聲飄在晚風裡,遊客們三三兩兩坐在台階上,什麼話也不說。

我也坐著,直到天完全暗下來。

燈光亮起的那一刻,競技場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不再像廢墟,反而像一座巨大的燈籠,靜靜守著這座永恆之城。來來往往的人們換了一代又一代,只有它,從公元八十年到今天,一直都在。

離開羅馬那天,我在許願池丟了一枚硬幣——傳說這樣就能再回來。

但我知道,不管回不回來,有一部分的我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個金黃色的午後,留在了那個從拱洞裡看著凱旋門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