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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戰火下的春天

文/張杰倫

戰火席捲中東大地,無情摧毀了家園與生命,
但春天依然如約而至,帶來微弱希望。
故事聚焦於加沙一名年輕母親薩瑪,帶著幼子在廢墟間尋找食物、水源與安全,
她見證了戰爭如何改變人性,卻也在最黑暗處看見人性光芒—
老醫生冒險救治傷患、鄰居分享僅有麵餅、孩子們在彈殼旁種下野花。
當炮火稍歇,薩瑪發現廢墟中的杏樹悄然發芽,
她領悟到縱然戰火無情,生命總能找到出路,
春天終將穿越硝煙,抵達每一個堅韌的心靈。

轟炸是在黎明前停止的。

薩瑪睜開眼睛的時候,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她躺在地板上,身體蜷成一個僵硬的弧度,懷裡摟著三歲的兒子賈邁勒。孩子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點乾掉的口水,不知道夢裡有沒有坦克和黑煙。

天花板有一道新的裂縫,從牆角斜斜劃到窗框邊緣。昨天還沒有。薩瑪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直到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把裂縫照成一條細細的金線。

她輕輕抽出麻痺的手臂,賈邁勒翻了個身,沒有醒。

廚房的天花板塌了一半。薩瑪站在門口,看著壓在碎磚下的瓦斯爐,看著散落一地的洋蔥皮和砸扁的番茄。昨天傍晚她還站在這裡煮扁豆湯,聽見空襲警報的時候,她只來得及關掉火,抱起賈邁勒衝進走廊。

那鍋扁豆湯現在壓在碎磚底下。

她蹲下來,開始一塊一塊搬開磚頭。磚塊很粗糙,割得她指尖滲血,但她沒有停。瓦斯爐壓壞了,塑膠水管爆裂,地板上一窪水。她終於摸到那個被壓扁的洋蔥,外皮沾滿灰,剝開來,裡面的肉還是白的。

薩瑪把洋蔥放進圍裙口袋。

樓下有人在喊。她走到陽台上,看見哈桑老先生站在街對面的廢墟上,對著一塊塊碎石呼喊什麼。他的房子昨天夜裡被擊中了,他的妻子和女兒還埋在底下。救護車進不來,鄰居們用手扒了一整夜。

哈桑老先生還在喊。他喊的是他女兒的名字。

薩瑪轉過身,把陽台門拉上。

她叫醒賈邁勒的時候,孩子哭著要吃的。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洋蔥,剝了一小片遞給他。賈邁勒咬了一口,辣得直皺眉頭,但還是嚼了嚼,吞下去。

「媽媽,還要。」

「我們出去找。」

街上沒有人。這是安靜得詭異的時刻,兩輪轟炸之間短暫的喘息。人們躲在房子裡,或者躲在廢墟下,沒有人敢在這時候走上街頭。薩瑪牽著賈邁勒的手,沿著牆根走。孩子的小腳踩在碎石上,一歪一歪的。

那棵老橄欖樹還在。它站在街角,樹幹被彈片削掉一大塊皮,露出白花花的木頭,但枝頭還掛著幾片銀綠色的葉子。去年秋天薩瑪還帶著賈邁勒在樹下撿過橄欖,孩子把橄欖當彈珠玩,滾得滿地都是。

樹下躺著一個人。

薩瑪停下腳步,把賈邁勒往身後拉。那個人穿著灰色長袍,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他的手伸向橄欖樹的方向,手指微微彎曲,像是要抓住什麼。

賈邁勒從她身後探出頭:「那個人睡覺。」

「嗯,睡覺。」薩瑪把他拉開,繞到街對面。

供水站前排著長隊。水龍頭已經三天沒出水了,今天是這個星期第一次開放。薩瑪帶著賈邁勒排在隊伍最後面,前面大約有二十幾個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推擠,每個人手裡拎著水桶、水壺、甚至洗臉盆。

太陽升起來了。三月的光線已經帶著暖意,照在臉上熱烘烘的。薩瑪抬頭看天,天空藍得刺眼,沒有一絲雲,也沒有一架飛機。

隊伍慢慢往前挪。前面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嬰兒,手裡還拎著兩個空水桶。嬰兒哭起來,女人低下頭,用臉頰貼著孩子的額頭,輕輕搖晃。

「讓她們先裝吧。」薩瑪側過身,讓那女人站到自己前面。

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眶紅紅的,沒有說話。

輪到薩瑪的時候,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只有筷子那麼細。她把水桶湊上去,等了很久很久,才裝了半桶。管理水站的老人說,今天水壓不夠,明天再來。

「明天還有嗎?」

老人沒有回答。

回去的路上,賈邁勒走不動了。他蹲在地上,抱著薩瑪的小腿,說腳痛。薩瑪看看那雙露著腳趾的涼鞋,看看他磨紅的腳後跟,蹲下來把他背到背上,一手拎著半桶水。

孩子很輕。這幾個月輕了很多。

經過哈桑老先生的房子時,廢墟前已經沒有人了。只有一雙女人的鞋,靜靜擺在碎石堆上。鞋面繡著花,紅色的。

賈邁勒在她背上睡著了,腦袋歪在她肩膀上,口水流到她脖子裡。

那天夜裡沒有轟炸。

薩瑪反而睡不著。她躺在地鋪上,聽著外面的寂靜,心裡空落落的。賈邁勒睡在她旁邊,小手抓著她的衣角。窗外有月光,淡淡的,照在孩子臉上。

她突然想起戰前的春天。

那時候她丈夫還在。他們在春天結婚,園子裡的杏花開得滿樹。婚禮後第三天,他爬上樹給她摘杏子,摔下來,膝蓋擦破一塊皮。她站在樹下笑得彎下腰,他坐在滿地落花裡,也笑。

後來杏子熟了,他摘了滿滿一籃,她醃了一罐杏醬。那罐杏醬現在還在地下室的架子最底層。

再後來他去當兵。走的那天也是春天,杏花剛落,滿地花瓣。他說打完仗就回來,幫她摘明年的杏子。他摸摸她的肚子,那時候賈邁勒還在肚子裡,他說給孩子取名叫賈邁勒,美麗的意思。

他沒有回來。

薩瑪閉上眼睛,聽著寂靜。

第二天早上,轟炸又開始了。這次更近,近得她能感覺到地板在震動,能聽見玻璃窗嘎嘎作響。賈邁勒躲在她懷裡,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她胸口。

「媽媽,我怕。」

「媽媽在。」

轟炸持續了整個上午。中午的時候突然停了,像被人一刀切斷。薩瑪等了一會兒,確定真的停了,才抱著賈邁勒走出藏身的走廊。

樓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鄰居烏姆,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上永遠裹著黑頭巾。她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一個碗。

「薩瑪,來。」

碗裡是扁豆湯。熱的。

烏姆的廚房還完好,她的瓦斯爐還能用。她把自己僅剩的扁豆全煮了,分成一碗一碗,挨家挨戶送。薩瑪端著那碗湯,看著湯麵上浮著的幾滴油,眼眶發酸。

「喝吧,孩子要緊。」

賈邁勒已經湊過來,小臉幾乎埋進碗裡。薩瑪把他拉開,吹了吹,一勺一勺餵他。孩子喝得很急,燙得直咧嘴也不肯停。

「慢點,慢點。」

烏姆站在旁邊看著,眼眶也紅了。她摸摸賈邁勒的頭,轉身走進樓梯間,繼續送下一碗。

那天傍晚,薩瑪帶著賈邁勒去地下室拿杏醬。

地下室很暗,只有樓梯口透進來一點光。她摸到架子最底層,摸到那個蒙著灰的玻璃罐。罐子冰冰涼涼的,裡面的杏醬還是琥珀色的。

她正要站起來,聽見角落裡有聲音。

很輕很輕的,像是小動物的嗚咽。她轉過頭,瞇著眼睛往暗處看。那裡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孩子。

大約四五歲,比賈邁勒大不了多少,縮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他抬起頭看薩瑪,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你叫什麼名字?」薩瑪蹲下來,輕聲問。

孩子沒有回答。

「爸爸媽媽呢?」

孩子還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手裡的杏醬罐子。

薩瑪把罐子放下,朝他伸出手。

「來。」

孩子沒有動。

賈邁勒從她身後探出頭,看著那個孩子。兩個小孩在昏暗的地下室裡對望。然後賈邁勒笑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去。

是一朵小小的黃色野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摘的,已經壓扁了,花瓣皺成一團。

那個孩子看著那朵花,慢慢伸出手。

後來薩瑪知道這個孩子叫阿米爾,他的家在三天前被擊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在地下室躲了三天,靠牆角滲出來的水活著。

薩瑪把他帶回家。

兩個孩子睡在她兩邊,賈邁勒抓著她的衣角,阿米爾抓著賈邁勒的衣角。她躺在地鋪上,聽著兩個孩子的呼吸聲,睡意終於來了。

春天繼續向前走。

轟炸斷斷續續,有時候一整天都沒有,有時候一夜不停。供水站開開關關,麵粉越來越少,糖和鹽早就沒了。烏姆老太太的扁豆湯一天比一天稀,最後只剩下清湯。

但她還是每天煮一鍋,端著挨家挨戶送。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老醫生尤瑟夫住在街尾,他的診所也被炸了,他就把藥箱背在身上,每天走街串巷,給受傷的人包紮。薩瑪見過他蹲在廢墟邊,就著手電筒的光,給一個小男孩縫額頭上的傷口。小男孩痛得大哭,他輕輕哼著一首老歌,聲音沙啞,調子溫柔。

有一天黃昏,炮火停了,薩瑪帶著兩個孩子走到街上。陽光斜斜照過來,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孩子們在碎石堆裡發現一叢野花,不知道從哪裡長出來的,小小的,黃黃的,開得正盛。

阿米爾蹲下來,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花瓣。

賈邁勒也蹲下來,學著他的樣子摸。

「媽媽,這是什麼花?」

薩瑪不知道。她只知道去年的春天,同樣的野花也開過,開得滿街都是。那時候她還和丈夫一起走過這條街,他摘了一朵,插在她頭髮上,說好看。

「是春天。」她說。

四月了。

杏樹發芽了。

薩瑪是在一個沒有轟炸的早晨發現的。她帶著兩個孩子去廢墟那邊找還能用的木頭,經過自家那片小園子時,她停下來。

那棵杏樹還站著。樹幹上被彈片削掉一塊皮的地方,已經結了痂,灰褐色的。而在那道傷口旁邊,冒出了幾點嫩綠。

是新芽。

很小,很嫩,幾乎透明,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它們從傷疤旁邊鑽出來,朝著天空的方向伸展。

薩瑪站在樹前,看了很久很久。

賈邁勒拉她的手:「媽媽,那是什麼?」

「是杏樹。」

「杏樹是什麼?」

「是會長出杏子的樹。」她蹲下來,把兩個孩子攬到身邊,「春天發芽,夏天結果。杏子熟了的時候,黃黃的,甜甜的。」

「可以吃嗎?」

「可以。」

「什麼時候可以吃?」

薩瑪看看那些嫩芽,又看看兩個孩子仰起的臉。陽光把他們的眼睛照得很亮。

「快了。」她說,「等花開了,等花謝了,等果子長大。快了。」

轟炸又響起來,遠遠的,像是天邊的雷聲。孩子們往她懷裡縮了縮。

薩瑪沒有動。她站在杏樹前,看著那些嫩芽,看著芽尖上顫動的光。硝煙的氣味飄過來,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有什麼東西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摸,是一片小小的花瓣。

杏花開了。

那天夜裡,轟炸沒有停。薩瑪抱著兩個孩子蜷在走廊角落,聽著外面的巨響,聽著窗戶震動,聽著牆壁深處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賈邁勒在她懷裡發抖,阿米勒把臉埋在她背後,一動不動。

但她的手裡一直握著那片花瓣。

很小,很軟,幾乎要被汗浸濕。她把花瓣貼在胸口,感覺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

爆炸聲遠了,又近了,又遠了。

她閉上眼睛。

在那些巨響和震動之間,她聽見另一種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側耳去聽,聽了很久,才聽出來。

是風吹過杏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