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然開朗
一、那天早上,我跟一個「跑友」跑了五公里
2018年9月,北京,早上六點多。
朝陽公園西四門。鐵柵欄門剛開,賣早餐的三輪車還在支攤子,湖面上有霧。門楣上四個大字,閘機上掛著「通道關閉」「請刷一卡通」的牌子。
那天公園裡掛著一排豎幅,紅底黃字:「情繫中華 月圓京城」。中秋快到了。
跑到湖邊的時候,前面來了一隊人。十幾個人,跑得不快,隊形有點散。最前面那個,穿一件熒光黃綠的薄外套,黑色緊身長褲,長髮及肩、往後梳,戴一副棕色飛行員墨鏡。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這是誰」,是「這人跑姿挺正」。
後來我跟他並排跑了一段,又合了影。合影裡他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另一隻手舉著手機找角度——他個子高,得稍微彎一點腰。我戴著一頂白色的柏林馬拉松帽子,笑得有點傻。
那天我並不知道,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三天從這道門進園晨跑了。
那年他63歲。來北京,是為了《無雙》上映做宣傳。他叫周潤發。

他有一條規矩,叫「宣傳做到哪兒,就跑到哪兒」。
這條規矩有多較真,我後來才知道:他在香港每天早上八點在大帽山郊野公園跑,最初是為了拍《澳門風雲3》減肥起的頭,半年掉了27斤;跑到後來「每天不跑半個小時決不罷休」。到北京,時差、通告、飯局,一樣不少,他還是六點多出門,從西四門進園,跑五公里。
一個身家幾十億的人,在別人城市的公園裡,跟一群陌生人一起跑步,還停下來幫人舉手機。
我那天記住的不是「我見到周潤發」,是「這個人怎麼這麼像一個普通跑友」。
在2019年,我們真的相識後,再度和他、廖啟智一起跑步,可嘆,廖兄已經作古,發哥依然矯健,人生如許,讓我不得不悵惘。


二、南丫島橫塱村3號,一個叫「細狗」的孩子
1955年5月18日,香港,南丫島。
南丫島在港島西南,坐船半小時。今天它是徒步和吃海鮮的地方,那年頭是個沒通電、沒自來水的漁農村。他家在橫塱村,門牌3號。父親周容允是船員,常年在海上;母親陳麗芳種菜、養雞,還到別人家幫傭。兄妹四人,他排老三。
他的乳名叫「細狗」。廣東話裡「細」是小,「細狗」就是小狗——農村給孩子取賤名,好養活。
本名「潤發」是算出來的。他生在閏月,家裡請人算過,說他命中缺水,得用「潤」字補,於是叫潤發。
十歲那年,全家搬到九龍。從漁村到城市,一家人擠在舊樓裡,母親繼續做幫傭,父親的身體開始垮。
他讀到中學三年級,父親積勞成疾,一病不起。家裡供不起了。他輟學。
那一年他大概十六歲。
後來的簡歷上,這段經歷被壓縮成一行字:「先後做過電子廠童工、酒店服務員、商行侍役、郵差、照相器材售貨員。」
這行字裡有幾件事,值得展開。
電子廠那份工,是暑假去的。車間裡光線暗,活兒細,他後來眼睛不好,說跟那時候有關。
酒店那份工,是在美麗華。他做行李員,幫客人提箱子。有一次客人給了小費,他收了——按規矩要上交。他被炒了。
郵局那份工,是裝卸。有一回他扛豆油,失手摔了一罐,油淌了一地。他又被炒了。
還有一份,是在半島商場的照相器材店賣相機。他喜歡那些相機,但一台都買不起。他後來說,他記得那台相機的樣子。
一個後來在銀幕上無數次演大佬、演帝王、演賭神的人,二十歲之前,被炒過兩次。
我總覺得,這件事比任何表演課都重要。它決定了一個人看世界的角度:他知道被辭退是什麼滋味,知道一罐豆油摔在地上要賠多少錢,知道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別人買走自己買不起的東西是什麼感覺。
這些東西,教不出來。
三、被炒了兩次的年輕人,和考官的那一票
1973年,他18歲。
有一天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廣告:無線電視(TVB)第三期藝員訓練班招生。
他陪朋友去考。朋友沒考上,他考上了。
他自己後來說,那天表現「糟透了」。念台詞、做小品、唱歌,一樣都不出彩。幾個考官裡,只有一個人投了「通過」——鍾景輝。
鍾景輝給的理由,後來成了香港演藝圈最著名的一句評語:
「這是一個表演天才,只是他現在還不懂得如何收放自如。」
一個在酒店被炒、在郵局被炒、在工廠站到眼睛近視的年輕人,被人從一張報名表上認了出來。
他那一屆的同學裡,有吳孟達,有後來拍《龍虎風雲》的林嶺東。
1974年結業,簽約TVB。頭兩年跑龍套,演死屍、演路人、演只有一句詞的警察。
1976年,他等到了《狂潮》,128集,演邵華山。這部戲讓香港人記住了他的臉。
1979年,《楚留香傳奇》裡的胡鐵花。
然後是1980年。
那一年他主演了三部大劇:《網中人》《上海灘》《親情》,加起來185集。香港電視劇的生產方式是一邊寫一邊拍,演員基本住在片場。他那一年,幾乎沒睡過整覺。
四、許文強與那塊白手絹:一個「型」是怎麼造出來的
《上海灘》裡的許文強,本來不是他的。
角色最早定的是鄭少秋。鄭少秋當時是無線第一小生,但身體出了狀況,辭演,並向劇組推薦了周潤發。
這個推薦,改了一個人的一生。
關於許文強那個「型」,有個細節流傳很廣,也最見功夫:當年劇組沒有服裝設計師。許文強的黑大衣、白圍巾,是周潤發自己跑到服裝間,一件一件搭出來的。
還有那個動作——他用一塊白手絹,慢慢擦一下嘴角。
這個動作也是他自己設計的。
我特意去看了1980年的原片。他擦嘴角的時候不看人,眼睛是垂著的,擦完才抬起來。那一下,把一個「讀過書、講體面、又不得不混江湖」的人的教養和狠勁,同時交代完了。
1980年《上海灘》在香港播出,隨後進內地。上海播出時的說法是「萬人空巷,宛如空城」。
有個反差我一直記著:周潤發自己說,他至今沒有完整看過1980年版的《上海灘》。
演的人不看,看的人記了四十多年。
五、「衰了三年」:一個客串的角色,改了一個人的命
電視劇給了他名氣,電影給了他十年冷板凳。
1976年《投胎人》出道。1981年許鞍華拍《胡越的故事》,他演一個越南難民,那部戲讓影評人認了他的演技。但從那之後到1985年,他拍的片子票房一部比一部差。
香港報紙給他起了個外號:毒藥發。
意思是,誰用他,誰賠錢。
1986年,吳宇森要拍《英雄本色》。
那是1967年龍剛版的重拍。新藝城出品,徐克監製,吳宇森導演。當時的處境是:吳宇森在台灣被叫了三年「票房毒藥」,被髮配去拍喜劇;狄龍已經從邵氏的武俠小生位置上下來,成了「過氣」;周潤發自己也衰了三年。
三個失意的人,湊在一部戲裡。
小馬哥這個角色,原本只是個配角。
劇組先找林子祥,林子祥太忙。再找鄭浩南,鄭浩南在拍《刀馬旦》,沒檔期。有意思的是,鄭浩南的英文名叫 Mark,劇組懶得改,角色的名字就叫了 Mark——小馬哥的「Mark」,是這麼來的。
最後是施南生提了一句:不如用周潤發。
周潤發進組的時候,是按天計片酬的。
他拿到劇本,看到小馬哥那句台詞:
「我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不是為了證明我比別人威,只是要證明我失去的東西,我一定要奪回來。」
他跟人說:衰了三年,這就是我的台詞啊。
這句話之後,這部戲就不一樣了。
叼火柴,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原因很實在:他開槍的時候會眨眼,鏡頭裡不好看,叼根火柴,注意力就轉移了。
吃便當那場戲,也是他加的。片場有人把便當扔了,他撿起來,蹲在一邊吃完。吳宇森看見了,把這個動作放進了戲裡。
他跟吳宇森說:不用跟我計天數。
於是小馬哥的戲越加越多,多到最後不得不剪別人的戲——張國榮和朱寶意的部分被剪掉不少。
1986年《英雄本色》上映,香港票房3465萬港幣,破了香港開埠以來的紀錄。
第二年,第6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是《英雄本色》,最佳男主角是周潤發。
他穿著戲裡那件風衣上台領獎。那件風衣是借的。
六、一個人,佔了三個影帝提名
1987年,香港電影票房排行榜前十名,周潤發一個人佔了五席:《監獄風雲》《秋天的童話》《英雄本色2》《鬼新娘》《精裝追女仔》。那一年他拍了11部戲。
1988年4月,第7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最佳男主角的五個提名裡,有三個是他:《龍虎風雲》《秋天的童話》《監獄風雲》。
一個人,佔了三席。
最後獲獎的是《龍虎風雲》裡的高秋——一個臥底警察。
(有些資料把那一屆的獎寫成《秋天的童話》的船頭尺,這是錯的。船頭尺那年只是提名。以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官方記錄為準,第7屆影帝是《龍虎風雲》。)
1989年,他演了《阿郎的故事》。
杜琪峯導演,新藝城出品。一個坐過牢的賽車手,帶著兒子過活,前女友回來了,他想回頭,回不去。
結尾那場戲,他戴著賽車頭盔衝過終點線,血從頭盔縫裡往下淌,摩托車失控,翻倒,爆炸。張艾嘉跑過去,羅大佑的《你的樣子》起來。
「不明白的是你為何情願,讓風塵刻畫你的樣子。」
那一年香港票房309萬美元,周潤發憑這部戲拿到第三座金像獎影帝。
同一年年底,《賭神》上映。
王晶導演,成本1000萬港幣,拍了兩個月,香港票房3705萬,1989年票房冠軍。它開啟了香港賭片長達十幾年的風潮。
王晶後來解釋過為什麼找周潤發:「我還在TVB時發現,周潤發只有三種模樣:第一種是《上海灘》裡很有型的許文強;第二種是《網中人》裡的正直青年;第三種就是傻乎乎、笑嘻嘻的樣子。我拍《賭神》,就選了他最受歡迎的兩個樣子。」
於是有了高進:梳背頭、穿禮服、吃巧克力的時候是神;失憶以後是個傻子。
巧克力是開關。戒指也是。一塊糖,一枚戒指,一個人身上的兩種命。
1991年《縱橫四海》,他演阿海。1994年《賭神2》,香港票房5252萬,是第一部破5000萬的港產片。
1995年《和平飯店》之後,他去了好萊塢。
1998年《替身殺手》,首周全美票房冠軍。1999年《安娜與國王》。2000年《臥虎藏龍》,他演李慕白。
李安說過一句評價,是我見過的關於他最好的話:
「同一個眼神,可以看到敵人,也可以看到情人。」
2006年《滿城盡帶黃金甲》,2010年《孔子》,2014到2016年的《澳門風雲》系列。
2018年《無雙》。莊文強自編自導,內地票房12.74億,第38屆香港電影金像獎17項提名、7項獲獎。
那一年他63歲。為了宣傳這部戲,他來了北京,住下,每天早上從朝陽公園西四門進園,跑五公里。
七、他把「巨星」活成了街坊
他跑步這件事,起點很俗:為了減肥。
拍《澳門風雲3》的時候,他發福了。於是每天早上八點去大帽山郊野公園,上山下山,一開始要走將近兩個小時。半年,掉了27斤。然後就成了習慣。
2023年2月,67歲,他第一次跑渣打香港馬拉松10公里,1小時3分58秒,在20341名選手裡排第5103位。
2023年11月,港珠澳大橋香港段半馬,2小時27分56秒。
2024年1月,港馬半馬,2小時26分08秒。
2025年2月,港馬半馬,2小時24分33秒——70歲,還在刷新自己的最好成績。
2026年1月,他放棄了練了兩年的半馬,降級去跑10公里。因為要陪人。同隊的是76歲的鮑起靜,快80歲的劉江。幾個人加起來三百歲,一起衝線。衝完他說,這次陪跑的成績比自己跑半馬還好些,還打趣說自己轉行當教練了,每人月收兩萬港幣會費。
他有過傷。2023年7月,跑步摔倒,雙手手掌被石頭劃破,左邊第四根肋骨骨裂。他有糖尿病,2023年在釜山說的。
他說過一句話:「人生的第一個六十年已經過去,現在第二個六十年要跑馬拉松,我現在不是電影人,是馬拉松跑者。」
還說:「我要成為香港的阿甘,跑遍全世界。」
香港人有個段子:想遇到大明星,去中環的奢侈品店;想遇到周潤發,去地鐵、公車站和菜市場。
這不是玩笑。他坐地鐵,坐巴士,去街市買菜,跟攤主聊兩句。一台諾基亞翻蓋手機用了17年,用到壞了才換。2015年他上過《福布斯》全球最高收入演員榜第24位,跟羅素·克洛並列。同年他被拍到在電影院排隊買票,看自己的電影。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請司機。他說:很多人在意身份的象徵,所以要在車流裡堵兩個小時。我不在意這些,我在意實際、放鬆、舒服。
再說那筆錢。
2017年11月,他太太陳薈蓮對媒體證實:他們已設好慈善基金,身後「百分之百捐出」。2018年10月,他對《Jayne Stars》說,全部財產56億港元(約49億人民幣),都捐。
2023年10月5日,釜山國際電影節,他第一次正面回應這件事:
「不是我要捐,是我老婆決定的。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來,走的時候也沒帶走什麼,這些錢都不是我的,身外之物,有誰需要,誰就拿走吧。」
更早的時候,任泉跟他拍戲,問過他:「發哥,你賺這麼多錢,給誰花呢?你又沒孩子。」
他笑了笑說:「這些錢不是我的,我只是暫時保管而已。」
黃霑當年的評語是四個字:看破財富。
關於「沒孩子」這件事,只有一句該說的:他們婚後曾有過一個女兒,七個多月時因臍帶繞頸沒能留住。此後他們決定不再要孩子。
所以那56億,最後給了別人。
還有一件事,很多人不知道:他是個攝影家。
1997年,香港回歸的一次大型影展,他姐姐周聰玲偷偷用化名送了他的三張照片去參展。其中一張拍番茄的靜物,得了三等獎。家裡人才知道他在拍照。
他偏好大畫幅相機和黑白底片,自己在家裡的暗房沖印,膠片一百塊一張,藥水從美國訂。
2004年,他跟九位攝影愛好者辦《黑白情懷》聯展,展了6幅。2008年辦個展《Moving Pictures》,18張照片全是自己參演電影的幕後,出了攝影集,首批1000本,收益捐給香港紅十字會,用於四川地震災區。2009年跟黃貴權合辦《香港印象》黑白攝影展,41幅2004年以後拍的香港市民生活照,連親友送的花籃都折成現錢,捐給內地地震災區。
他最得意的一張,是在《滿城盡帶黃金甲》劇組偷拍的鞏俐——她一邊梳妝,一邊對著鏡子背台詞。2011年他把這張捐給嫣然天使基金,拍出318萬。
他在訪談裡講過為什麼愛黑白:
「我一直在鏡頭前,希望能身處其後,通過鏡頭看外面的世界。黑白很有味道,很有六十年代的特色,放一百年都沒有問題,就像陳年果皮一樣,有一陣香味。」
——「放一百年都沒有問題」。
一個在鏡頭前站了五十年的人,最在意的是「放一百年」。
南丫島橫塱村3號那個叫「細狗」的孩子,十歲搬到九龍,十六歲輟學,在酒店被炒過,在郵局被炒過,在照相器材店站過櫃檯,看著自己買不起的相機。
後來他演了許文強,演了小馬哥,演了高進,演了阿郎,演了李慕白。他把香港電影最好的那二十年,一個人扛了小半。

然後他回到公園裡,跟一群不認識的人一起跑步。
那天我們一起跑步,我說發哥,我是跑馬拉松的,你要不要跑馬拉松呢?他說,那個我不跑,很危險。後來,他跑了半馬,他說,小霍,年輕是最大的資本,你的前途無可限量;我說,我現在是窮光蛋,口袋裡沒有錢啊;他說,怎麼是窮光蛋,我們兩個平均身價是28個億,你將來會超過我的啦!看看,發哥的幽默,他的這個鼓勵,讓我很感動。
他把「巨星」這兩個字,活成了一個街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