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嘉誠／綜合報導】
當AI能在幾秒內生成效果圖，材料與工法也能上網查到，設計師的價值還剩下什麼？在築向設計主理人周炘賢（Vincent）看來，這不只是「AI會不會取代設計師」的問題，而是整個產業必須重新回答：工具越強，設計師真正不可取代的是什麼？
「現在的問題不是資訊不夠，而是資訊太多、太快。」他說。在教學現場，他觀察到學生並非不會學習，而是活在答案唾手可得的時代——找到答案，不等於理解答案。「資訊還沒被消化，就已經被下一則訊息取代。」這種現象也正滲透進設計產業：當生成速度成為優勢，設計師更該問自己，是在使用工具，還是被工具牽著走。
「AI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會不會把生成誤認成設計。」他舉例，許多住家的沙發習慣正對電視，卻很少人細想光線怎麼進來、家人真正停留多久。「我們常先決定電視要放哪裡，再把沙發對過去，最後才想人要怎麼生活。但設計應該反過來。」家具也是，造型漂亮的單椅未必符合亞洲人體型；效果圖裡一盆植物，若沒考慮採光濕度，交屋一個月後可能就開始落葉長蟲。「效果圖只呈現一個瞬間，但空間要被使用很多年。」
這樣的觀察，也是他執行案子的方法。面對新案，他不急著畫圖，而是先釐清客戶的生活型態——在空間裡待多久、真正停留的地方是哪裡。「我不會一開始就問客戶喜歡什麼風格，而是問他每天回家後做什麼、家人怎麼使用這個空間。」等生活關係釐清後，才進入平面圖與效果圖。這樣的思考也用在他自家陽台——一般住宅將陽台接廚房，他卻改與浴室相連，讓洗衣動線更順、油煙也能獨立排出。「大家都覺得陽台接廚房很自然，但自然不代表合理。」
這種人本觀察，延伸到他長期服務的金融業頂級VIP空間。「真正高級的空間，不一定要一直提醒你它很貴。」他認為，讓客戶感受不到金錢在刻意談論價值，才是真正的高級。「價值和價格是兩件事——花一百元在海邊玩得開心是一種價值，買精品也是一種價格。」因此財富管理空間開始從強調專業，轉向重視情緒轉移：客戶進門後，第一個接觸到的未必是財報與數字，而是一份態度、一杯醇茶，一個願意讓人坐下來交流的環境。「金融服務本質上是在談信任。」
然而在他看來，AI帶來的改變不只是工具更新，而是整個產業分工正在洗牌。材料、工法幾乎都能上網查到，工廠與施工端的專業能力也持續提升，未來甚至可能直接面對消費者接案，跳過設計端的中間環節。「以前設計師掌握資訊，客戶需要透過設計師取得答案；現在資訊公開了，這個優勢正在消失。」他認為這是難以逆轉的趨勢，設計師若只能提供一張效果圖，價值將越來越容易被取代。
真正值得問的問題不是「AI會不會取代設計師」，而是：當AI與工廠都能完成一部分工作時，設計師還能提供什麼？Vincent的答案是專業分析。「工具可以幫你加速，但不能替你決定什麼才是對的。」他說，若沒有自己的判斷，AI給的第一個答案就會變成最後答案。他將角色拆成三面向：作為教育者，希望學生會用工具但不只會用工具；作為設計師，持續把對人的觀察帶進案子裡；站在產業角度，他認為真正能累積的，是AI與工廠難以複製的專業判斷。
「當所有工具都能快速給出答案之後，設計師真正不可取代的價值，也許不是提供更多答案，而是提出一個值得被思考的哲理。」
周炘賢（Shin-shyan Chow）
築向設計主理人。畢業於美國紐約市PRATT藝術學院室內設計系，取得該系學士及碩士學位。曾任中原大學室內設計系助理副教授、國立臺北科技大學工業設計系（室設組）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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