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鄒志中特稿) 台灣如今正同時面對三種相互連動的風險:民主政治被認知戰敘事取代公共政策辯論、國家安全過度依賴美國的戰略承諾,以及經濟生存受制於大國競爭與國際規則失靈。這三條戰線表面上看來分屬內政、外交與貿易,實際上卻指向同一個根本問題——台灣能否建立自己的獨立判斷能力、制度韌性與戰略的主體性?

當政治人物忙著定義敵人、強權忙著計算利益、國際制度逐漸失去約束力時,台灣還能不能掌握自己的判斷與命運?這不是情緒性的焦慮,而是必須被認真回答的治理命題。

為什麼會發生?速度、利益與制度落差的三重疊加
首先看民主層面。台北市長選舉原本應聚焦交通、住宅、產業、財政與城市治理,卻可能逐漸被國家安全、認知作戰與政治忠誠的攻防所主導。沈伯洋因研究資訊戰及參與創辦黑熊學院而受到關注。若民進黨進一步將他推向首都市長選戰,社會當然就有充分理由檢視:一位長期以國安與認知作戰議題建立政治形象的人,能否將專業轉化為城市的治理能力?他過去對境外資訊的操作、第五縱隊及對台灣社會的風險判斷,又是否經得起台灣民眾及媒體公開的檢驗?

這些問題本是民主選舉應有的討論。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候選人研究認知戰,也不是政府防範境外干預,而是「認知戰」概念一旦被無限擴張,可能成為政治攻防的萬用工具。當空汙、缺蛋、物價、疫苗採購…等民生問題引發社會不滿,執政者當然可以調查是否存在境外勢力利用真實事件進行操弄。但即使境外帳號確實放大了某項政策爭議,也不能因此就推論原本政策的問題不存在,更不能以此取代政府對政策成敗的說明。

境外勢力可能利用真實問題,不代表真實問題是境外勢力製造的;資訊可能被操弄,也不代表所有提出質疑的人都受到操弄。這是民主社會必須守住的基本界線。如果政府只要指出某項議題曾被特定帳號轉傳,就能把民怨重新定義為認知作戰,政策責任便可能被國安敘事所掩蓋。原本應該接受監督的執政者,反而可以把自己塑造成抵禦境外攻擊的受害者,民主監督也就從檢驗政府政策,變成檢驗人民的政治立場。

2021年疫情期間PTT涉及林瑋豐反串及認知作戰指控的爭議,提供了重要教訓:在證據尚未釐清以前,政治人物、媒體與網路社群可能因先入為主的立場,迅速形成集體判斷。一旦標籤先於證據,澄清往往追不上指控。因此,防範認知作戰的第一條原則,不是讓政府取得更大的真相定義權,而是要求所有指控都要接受同樣嚴格的證據檢驗。

其次看安全層面。2026年10月13日《南華早報》報導,美國戰略圈正在討論是否重新檢視台海「戰略模糊」政策。部分現實主義學者認為,中國大陸軍力快速增長,美軍在西太平洋的作戰成本與風險同步提高,美國應重新評估是否承諾直接介入台海衝突。這是政策辯論,不是美國政府已決定棄台的證據。必須清楚區分:學界有人主張不應直接介入,不代表美國政府已正式決定放棄台灣;軍事上的風險評估,也不等於所有每台安全合作都將終止。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台灣不能假設美國的政策永遠不變。美國的對外政策始終受到國家利益、國內政治、財政條件、軍事能力與其他國際危機的共同影響。川普政府2026年10月暫緩對俄羅斯能源相關制裁,並進入最長60天的經濟影響評估期,就是一個值得觀察的例子。這反映當安全目標與經濟成本發生衝突時,美國政府也可能重新調整政策。盟友關係固然重要,但盟友的利益與台灣的利益不可能在所有情況下完全一致。

最後看經濟層面。中國大陸加入WTO已25年。當年全球期待透過共同規則促進市場開放與經濟整合,如今國際社會對中國大陸的產業補貼、國有企業角色與過剩產能的疑慮持續升高。「中國衝擊1.0」主要是勞力密集型商品對傳統製造業的壓力;「中國衝擊2.0」則延伸至鋼鐵、電動車、電池、太陽能等資本與技術密集型產業。當中國大陸的大量產能尋找海外市場,其他國家必須面對:究竟是正常的產業競爭,還是政府政策造成的不公平競爭?這個問題不能只靠政治口號回答。價格低不必然代表傾銷,產能大也不必然違反國際規則。真正需要調查的是政府是否提供構成法律上補貼的財務利益、相關措施是否造成可證明的產業損害,以及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足夠的因果關係。

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判斷能力的三重缺位
這三條戰線共同暴露的,是台灣在資訊判斷、制度承擔與戰略選擇上的能力缺口。在民主政治中,如果執政者將反對意見一概歸類為認知作戰,社會就會失去獨立判斷的空間。國家安全並非虛構問題,中國大陸確實可能透過資訊操作、網路攻擊、滲透及統戰影響台灣社會。對於涉及非法資金、受指揮的政治操作、機密外洩或其他具體違法行為的人,政府理應依法調查。但國家安全有一條不能跨越的界線:不能把身分、親屬關係、經商往來或政治立場,直接當成犯罪證據。里長、台商、陸配、赴陸求學者,以及支持兩岸交流的台灣民眾,都可能與中國大陸具有不同程度的聯繫,但這些聯繫的本身並不能證明一個人參與敵對行動。真正需要判斷的是具體行為、實際證據、法律要件與責任歸屬。

「第五縱隊」論述必須特別謹慎。1950年代美國麥卡錫主義的歷史教訓是,國家安全恐懼可能被政治人物利用,讓未經充分證實的指控演變為政治迫害。台灣的政治環境與當年美國並不相同,不能簡單畫上等號,但制度警訊具有普遍意義:當政府將政治忠誠與國家安全綁在一起,台灣民眾就可能因為害怕被貼標籤,而不敢表達異議或參與正常兩岸交流。民主的價值,不在於每個人都支持政府的國安判斷,而在於政府必須說明自己的判斷依據,接受法律程序與如何接受媒體的獨立監督。

在國家安全中,如果台灣將外部承諾視為永遠不變的保障,就可能忽略國際利益與軍事條件的變化。軍售本身不等於安全保證,購買武器也不代表台灣已具備足夠的自我防衛能力。真正的問題是軍售能否轉化為實際戰力:軍購武器是否都能如期交付?彈藥與零組件是否充足?部隊是否具備操作能力?指揮系統能否在遭受攻擊時持續運作?能源、通訊、港口與民生供應是否具有足夠韌性?如果把國防政策的成敗簡化為買了多少武器、獲得多少美國支持,就可能忽略後勤、訓練、動員與持續作戰這些真正決定防衛能力的問題。

在經濟政策中,如果台灣只期待大國維護公平競爭,卻沒有自己的證據、法律與談判能力,就可能在制度失靈時承受最大代價。WTO仍然提供重要共同規則,但其爭端解決機制與補貼規範確實面臨改革壓力。WTO上訴機制長期失去正常運作能力,使部分爭端即使進入法律程序,也可能難以獲得最終且有效的裁決。這讓國際貿易逐漸出現危險趨勢:各國不再相信WTO共同規則能夠充分保障自身利益,轉而依賴單邊關稅、出口管制與政治談判。對高度依賴國際市場的台灣而言,這也不是遙遠的制度爭論。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的局勢?
歷史提供的是提醒,而非預言。越戰後期尼克森政府推動的《巴黎和平協定》,以及1946年馬歇爾調停國共衝突,都顯示強權可能將盟友的安全需求與自身的戰略目標分開處理。但也不能把歷史簡化成「美國必然出賣盟友」。南越崩潰涉及戰場形勢、政權治理問題、美國國內政治與國會對軍援的限制等多重因素;國共內戰的結果同樣涉及雙方軍事能力、政治動員與經濟條件。歷史案例的價值,是提醒台灣不要將國家安全建立在單一強權永遠採取同一政策的假設上。

政治與社會脈絡則讓問題更為複雜。美國與中國在算力、資料與模型上的競逐,讓「先部署、再治理」成為某種默認策略;企業為了搶占市場,傾向把安全與倫理討論視為可能拖慢進度的外部成本。公民社會與監管機構則愈來愈無法接受黑箱決策與事後補救。這兩股力量的拉扯,使得治理討論經常在「加速」與「踩煞車」之間擺盪,而缺乏中間的制度設計空間。台灣作為全球半導體與資通訊供應鏈的關鍵節點,既深度參與AI硬體與應用生態,又必須同時面對美國出口管制、中國大陸的市場依賴,以及國內數位轉型的迫切需求。這意味著台灣無法只做技術追隨者,也無法只做原則倡議者。

台灣可以建立什麼?三層判斷能力與具體政策方向
把台北市長選舉、台海安全與全球貿易放在一起看,它們指向相同的治理問題:台灣能否在複雜環境中保有自己的獨立判斷能力?這種能力至少包括三個層次:

第一,是資訊判斷能力。政府必須容許不同證據接受檢驗,媒體必須區分事實與評論,人民則需要有能力辨識政治宣傳與實際政策成果之間的差異。防範認知作戰的正確方式,不是擴大政府的真相定義權,而是讓所有指控——包括台灣民眾及媒體對政府的指控——都要接受同等嚴格的證據標準。

第二,是制度承擔能力。國家不能只靠領導人的個人承諾,也不能把所有問題都交給單一部門處理。民主監督、國防規劃、產業調查與外交談判,都必須建立可以持續運作的制度。面對中國衝擊2.0,台灣至少需要推動三項工作:強化產業損害調查與貿易救濟能力,協助企業建立可支持法律程序的證據;積極參與WTO改革與國際合作,支持恢復有效的爭端解決機制,推動補貼透明化;同時避免自身產業政策陷入雙重標準,確保支持措施具備透明度與可檢驗性。

第三,是戰略選擇能力。台灣需要與美國維持安全合作,也需要降低台海衝突風險;需要保護本土產業,也需要維持全球市場的開放;需要防範中國大陸的威脅,也必須避免將所有兩岸往來都視為敵我問題。台灣真正成熟的國家戰略,不是把所有選擇簡化為支持或反對,而是辨識不同情境下的成本、風險與利益,為台灣保留更多可以自主決定的空間。

具體而言,國防政策應從「期待美國提供多少」轉向「台灣自己能夠承擔多少、還缺少什麼,以及如何建立長期戰力」。軍售必須轉化為實際戰力,後勤、訓練、動員與關鍵基礎設施韌性必須同步強化。經濟上,台灣不能只希望美國替自己處理中國產能問題,也不能期待WTO自動恢復所有功能,而必須建立自己的證據、法律與談判能力。民主政治上,候選人可以改變形象、展現親和力、說明市政理念,但轉型必須伴隨對過去言論、政策主張與政治責任的交代。媒體不應成為政治形象重塑的無批判場域,而應充分追問候選人過往的主張、爭議與市政能力。

從政權保衛戰回到國家治理:台灣需要一條自己的路
台灣民主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台灣人民可以透過選舉更換政府、透過媒體監督權力,也可以公開質疑國家政策。如果選舉逐漸變成政治忠誠的測驗,這些制度就可能失去原本的功能。同樣地,台灣與美國的安全合作具有重要價值,但如果國家戰略只剩下期待外部承諾,台灣就可能失去主動管理風險的能力。全球貿易規則也有其不可取代的功能,但如果各國只在有利時支持規則,在不利時改用單邊制裁與實力施壓,台灣就必須具備在制度失靈時保護自身利益的能力。

這些問題最後都回到同一個根本命題:台灣不能把民主、安全與經濟的未來,全部押在別人的算盤上。
民主不是執政黨永遠不會失敗,而是任何政黨都必須接受台灣人民的民主監督。國家安全不是相信某個盟友永遠不會改變,而是建立自身防衛能力、維持國際合作,並盡可能避免戰爭。經濟發展也不是等待國際市場永遠公平,而是透過產業升級、制度建設與多邊合作,提升台灣在全球競爭中的實力。

台灣需要的是一條兼顧民主、和平與發展的治理道路。在內部,政府必須讓政策接受證據檢驗,不應把異議直接國安化;在外部,台灣必須強化自主防衛與危機管理,避免將命運完全寄託於任何單一強權;在經濟上,則應積極參與國際規則改革,建立足以保護產業利益的法律、證據與談判能力。

這不是要求台灣在美中之間保持消極中立,也不是否認中國大陸可能帶來的安全與經濟挑戰。恰恰相反,唯有認真面對風險,才能避免被恐懼支配;唯有承認盟友政策可能改變,才能建立更可靠的安全安排;唯有相信共同規則仍然值得維護,並願意投入制度改革,才能保護台灣賴以生存的開放經濟。

台灣真正需要守住的,不只是某一場選舉的勝負、某一項軍售的交付,或某一次國際談判的結果,而是台灣人民能夠獨立判斷、國家能夠自主選擇、制度能夠持續修正的能力。

當選舉不再是政策競爭,民主就會失去實質;當安全只剩外部承諾,國家就會失去主動;當經濟只靠強權維持規則,產業就會暴露在不可控制的風險之中。台灣不能決定美國如何重新計算利益,也不能單方面改變中國大陸的產業政策,更不可能消除國際政治中的權力競爭。但台灣可以決定如何治理自己的民主、如何建立自己的防衛能力,以及如何提升自己在國際制度中的發言權。

這才是台灣在認知戰、棄台論與中國衝擊2.0之間,真正應該尋找的戰略主體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