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鄒志中特稿) 台灣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誰代表和平,而是如何讓兩岸和平變成一套可以運作的戰略?台灣不能把和平外包給美國,也不能把國家安全寄託於中國不會動手?台海正在發生一個值得高度警覺、卻不宜過度解讀的變化。這個變化不是美中突然和解,也不是兩岸突然找到政治答案,而是美中競爭正在從「如何擊敗對方」,逐漸增加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何在競爭持續的情況下,避免競爭失控。

2026年的「川習會」,以及此前2026年4月10日鄭麗文與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會面,都可以放在這個更大的結構中觀察。「川習會」並沒有消除美中在台灣、科技、貿易與地緣政治上的重大歧見;近期分析仍指出,雙方在台灣等核心問題上並未取得實質解決,部分爭議只是被延後處理。真正成熟的大國競爭,未必以消除分歧為目標,而可能以管理分歧為第一優先。這對台灣的意義重大。

因為過去台灣的兩岸論述,經常陷入「統一或獨立」、「親美或親中」、「抗中或和中」的二元框架;然而真正的戰略問題其實是:在兩岸政治分歧短期無法解決、美中競爭也不可能消失的情況下,台灣如何降低戰爭風險,同時維持自己的制度、民主與發展空間?這才是台灣需要重新思考的兩岸和平戰略。

為什麼會發生?大國競爭進入「護欄優先」階段的結構原因
如果把美中關係理解成「不是敵人,就是朋友」,就很難理解今天的國際政治。美中仍然競爭。科技競爭沒有消失,經貿利益衝突沒有消失,軍事部署沒有消失,台灣問題更沒有消失。但競爭與戰爭並不是同義詞。美中兩國愈是清楚彼此無法在短期內改變對方,就愈需要處理另一個問題:如何讓競爭停留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今年美中高層持續接觸,官方公開說法也開始使用「建設性戰略穩定」等語言。美國白宮的表述把美中關係描述為建立在公平、互惠基礎上的「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2026年9月「川習會」之後,美中仍存在台灣與其他重大分歧;雙方在部分經貿議題取得有限安排,但台灣與軍售等核心問題並未因此消失。因此,與其把川習會理解成「美中關係改善」,不如把它理解成:美中兩個競爭中的大國,都在尋找避免競爭失控的最低限度機制。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和解」意味著分歧縮小;「管控」則意味著分歧仍然存在,但雙方都承認不能任由分歧變成戰爭。冷戰時期如此,今天也可能如此。真正值得台灣關注的,正是這個「護欄」概念。如果美中開始建立安全護欄,台灣也必須思考自己的安全護欄在哪裡。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轉向?結構性原因至少有三:第一,雙方都已認識到全面對抗的代價過高:科技脫鉤、供應鏈重組、軍事誤判,任何一項失控都可能拖累國內政治與經濟穩定。第二,國內政治壓力要求「可管理的競爭」而非無限升高的對抗;美國需要在選舉與財政約束下維持競爭優勢,中國則需要在發展與安全之間取得平衡。第三,台灣問題本身已成為雙方無法快速解決、卻又必須避免立即引爆的核心敏感點。於是,「管控競爭、避免失控」成為比「解決問題」更務實的短期目標。

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台灣兩岸政策的結構性缺失
「鄭習會」的意義,不在於一次會面解決兩岸,而在於「對話仍然可能」。2026年4月10日,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與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會面。雙方公開談話都涉及九二共識、反對台獨以及兩岸關係的政治定位。鄭麗文並提出建立制度性、可持續性的對話與合作機制。這場會談當然不能被簡化為「和平已經實現」,因為兩岸最根本的政治分歧仍然存在。北京對台灣的政治定位與統一目標沒有改變;台灣社會對政治制度、國家認同與兩岸未來的看法也存在巨大差異。

所以,「鄭習會」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不是「這次會面是不是已經帶來永久和平」,而是:在無法立即解決終局問題的情況下,兩岸是否仍然可以維持一條政治溝通的管道?答案至少顯示:這條管道仍然存在。而這件事本身,就具有戰略價值。因為兩岸最危險的狀態,不一定是「有分歧」,而是「有分歧卻沒有溝通」。

制度問題正在這裡浮現。台灣目前的兩岸政策,長期缺乏一套穩定的「風險管理機制」。防衛能力與國際連結被高度強調,但危機溝通、意外處理、民間交流的制度性安排卻相對薄弱。兩岸幾十年來最大的困境之一,就是太容易從終點開始討論:統一還是獨立?一國兩制還是維持現狀?兩岸最後究竟要建立什麼政治關係?這些當然都是重要問題。但如果雙方對終局的答案完全不同,卻又要求對方先接受自己的答案,談判就很容易變成政治零和遊戲。

真正務實的和平戰略,可能需要把問題倒過來:先找共同起點,再談長期終點。什麼是共同起點?第一,避免戰爭;第二,維持基本民間往來;第三,建立危機溝通;第四,降低經貿與民間交流受到政治衝突牽動的程度;第五,在海空意外、漁業、航運等具體議題上建立處理機制;第六,恢復青年、教育、文化、醫療與城市交流。這些事情看起來都不像「歷史大問題」,卻可能比宏大的政治宣言更具有和平意義。因為和平從來不是一紙宣言,而是一套日常運作。

台灣不能把和平完全外包給美國,也不能把安全完全寄託於中國不會動手。台美關係重要,台灣的科技產業對美國具有戰略價值,美國對台軍售也仍是台灣安全政策的重要支柱。但美國政策首先服務的是美國利益。這不是反美,而是國際政治的基本現實。同樣地,台灣也不能建立另一種幻想:只要與北京保持交流,北京就不會採取任何壓力。因此,真正成熟的台灣戰略,不應該是「選美國」或「選中國」,而應該是:台灣自己必須成為風險管理的主體。防衛能力要有,國際連結要有,對美合作要有,兩岸溝通也要有,危機管理機制更要有。這些不是互相排斥,而是同一套國家安全戰略的不同層次。

真正的「避戰」不是少買武器,而是同時建立嚇阻與溝通。沒有足夠防衛能力,和平可能缺乏嚇阻;沒有溝通與危機管控,防衛能力又可能在誤判中增加升高風險。所以真正的避戰戰略應該是:一手提高戰爭成本,一手降低戰爭誘因。提高戰爭成本是防衛能力;降低戰爭誘因是外交、交流、危機管控與政治溝通。這才是完整的和平戰略。如果只談軍事,和平就會變成「等待戰爭」;如果只談交流,和平又可能變成「忽略威脅」。真正成熟的國家,必須同時處理兩者。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的局勢?
兩岸問題之所以困難,就在於雙方都存在安全疑慮。台灣擔心的是北京以軍事或政治壓力改變現狀;北京擔心的則是台灣走向永久性的法理台獨,或者美台安全合作逐步突破其所能接受的紅線。這就是典型的安全困境:一方認為自己是在防衛,另一方可能認為自己受到威脅。台灣增加防衛能力,北京可能視為挑釁;北京增加軍事部署,台灣又會認為受到威脅。台灣尋求美國與其他國家的安全合作,北京可能認為這是外部勢力介入;北京增加對台軍事與政治壓力,台灣又更加依賴外部力量。如果這個循環不被打破,雙方都可能在「防衛」的名義下持續提高對方的威脅感。

歷史脈絡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困境。冷戰遺緒、兩岸分治後的政治敘事、民主化後台灣內部認同的多元化,以及中國大陸崛起後的實力對比變化,共同形塑了今日的結構。政治上,兩岸政策逐漸被選舉邏輯吞沒。任何交流都可能被問:誰得利?誰失分?誰可以搶到選票?誰會被對手貼標籤?於是兩岸政策不再是國家戰略,而成為選舉攻防。這種政治化最終會產生一個後果:政黨愈來愈會說話,國家卻愈來愈難談判。因為只要談判,就有人擔心被攻擊;只要讓步,就有人認為是失敗;只要交流,就有人懷疑是滲透;只要防衛,就有人擔心升高;最後所有政治人物都只剩下最安全的選舉語言。

社會層面,民調與媒體進一步放大了認知偏差。一份民調如果因為抽樣、回覆率、政黨板塊或機構效應而產生偏差,政治人物若把它當成絕對真實,就可能制定出錯誤政策。這不只是選舉問題,它同樣是國家安全問題。如果一個政黨相信自己永遠受到多數支持,就可能忽略社會真正存在的疑慮;如果另一個政黨相信自己永遠處於弱勢,也可能過度採取激烈策略。最後,政治人物看到的不是社會,而是被不同民調建構出來的「社會」。兩岸政策尤其需要避免民調化。台灣人民真正關心的可能不是「哪個政黨在兩岸問題上得分最高」,而是:兩岸戰爭會不會發生?孩子能不能安心長大?台灣經濟會不會受到衝擊?台灣能不能維持自己的民主自由生活方式?能不能繼續與世界保持溝通與連結?這些問題才是兩岸和平戰略真正的民意基礎。

「你追我趕」可以成為兩岸競爭的新語言,但前提是要安全有護欄。習近平在中美關係論述中提出「良性的、有邊界的」競爭,以及「你追我趕的賽跑,而不是你輸我贏的角鬥」的說法。這個概念即使放到兩岸,也有值得思考的地方。兩岸不可能沒有競爭。台灣希望維持自己的民主制度、科技優勢與國際發展空間;中國大陸也有自己的國家發展目標與產業競爭能力。如果兩岸競爭的結果是彼此進步,那麼競爭未必就是兩岸和平的敵人。真正危險的是:把競爭轉化為消滅對方的政治工程。當兩岸經貿變成封鎖工具,科技競爭變成全面脫鉤工具,外交變成零和圍堵,軍事變成互相施壓工具,兩岸有序競爭就開始轉化成安全困境。

因此,「你追我趕」真正需要的不是口號,而是安全護欄:政治分歧存在,但保留溝通管道;軍事競爭存在,但建立危機處理機制;經貿存在競爭,但避免不必要的政治化;社會存在不同認同,但不要阻斷人民正常交流;國際空間存在競爭,但避免把每一項活動都轉化為敵我對抗。如此一來,競爭才有可能成為「賽跑」,而不是「角鬥」。

台灣真正需要的戰略轉向:從「誰代表和平」到「如何讓和平可運作」
台海所需要的不是「共管」,而是「共同避免失控」。與其武斷地宣稱台海已經進入「美中共管」,不如更加精確地說:美中正在形成某種管控競爭、避免失控的互動邏輯,而台灣必須避免成為這套大國風險管理中被動接受安排的一方。美中可以談判,可以建立安全護欄,甚至可以暫時降低軍事與經貿衝突,但這不代表台灣的利益就會自動被納入。台灣真正需要的,是要從「等待美國承諾」逐漸轉向「主動提出台灣自己的兩岸永久和平方案」。

這個方案不必預設統一,也不必預設獨立,更不必要求台灣人民現在就回答終局問題。它首先應該回答:如何讓兩岸永遠不打仗?然後再回答:如何維持台灣民主制度?如何保持國際經貿空間?如何建立兩岸危機溝通?如何維持兩岸人民正常交流?如何降低兩岸誤判?如何讓任何一方都知道,戰爭不是低成本選項?這才是和平戰略。

從「誰代表台灣」轉向「什麼可以讓台灣更安全」。台灣政治最大的問題之一,是太習慣問:誰能夠代表台灣?誰比較愛台灣?誰比較親美?誰比較親中?誰比較抗中?誰比較能夠促進兩岸和平?這些問題最後都會變成人身與政黨競爭。但真正成熟的國家戰略,應該問:什麼政策可以降低兩岸戰爭的風險?這個問題不屬於任何一個政黨,也不應該成為任何一個政治人物的專利。

因此,鄭麗文不應該被期待成為「和平唯一代表」;賴政府也不應該被要求放棄國防與對外安全合作;國民黨也不應該因為主張兩岸和平交流,就必須接受北京的所有政治論述;民進黨更不能因為強調國家安全,就把所有兩岸交流都視為政治風險。真正需要改變的,是台灣整體對政治的思考方式。兩岸和平不是某一黨的品牌,而應該是國家共同的公共財。

鄭麗文真正的考驗,也不是一次「鄭習會」,而是能否把「兩岸和平」制度化。一次高層會面不可能解決兩岸結構性矛盾。公開資料也顯示,「鄭習會」後,國共雙方在「九二共識」、「反對台獨」與「中華民族」等論述上呈現高度一致,引發台灣政府與國安體系對台灣核心利益及政治語言的疑慮。這正是所有兩岸交流最需要面對的問題:兩岸交流不能只問「有沒有見面」,還要問「台灣帶著什麼立場去見面」。兩岸和平不是把台灣的主體性放進口袋,也不是要求台灣社會接受北京提出的終局方案。兩岸和平真正需要的是:台灣把自己的立場說清楚;北京把自己的底線說清楚;雙方承認彼此還存在重大政治分歧;但同時同意,不因政治分歧而放棄理性溝通。

因此,如果要把「和平」變成政治資產,真正重要的不是增加多少選舉曝光,而是能否提出一套具有制度性的兩岸和平倡議,例如:建立固定的政黨交流機制、危機溝通管道、青年與城市交流平台,以及具體的經貿與民間交流議程。如此,「鄭習會」才不只是一次政治事件,而可能成為一個制度性政治過程的起點。

台灣需要的不是最後答案,而是一套避免失控的方法
從「川習會」到「鄭習會」,真正值得台灣思考的,並不是美中是否已經和解,也不是兩岸是否即將走向某種政治終局。目前公開資訊反而顯示,美中核心分歧依然存在,台灣問題也沒有被解決。但另一個趨勢同樣值得注意:在美中競爭無法消失的情況下,「管控競爭」的重要性正在提高。這是台灣不能忽略的新環境。

「鄭習會」提供了一個政治對話的案例;「川習會」則提供了大國如何在競爭中尋找護欄的案例。兩者放在一起看,台灣真正需要學習的,不是接受任何一方的政治答案,而是思考如何建立自己的和平機制。兩岸可以有不同制度,可以有不同歷史記憶,可以有不同國家認同,可以有不同國際立場,甚至可以有不同的未來想像。但是,在這些問題都無法立即解決的情況下,至少可以先同意一件事情:不要讓分歧走到戰爭。

因此,台灣的和平戰略不應是「躲在美國羽翼下」,也不應是「相信北京不會動手」,而應該是三件事同時進行:提高防衛能力,增加戰爭成本;維持國際連結,避免戰略孤立;恢復兩岸溝通,降低誤判與意外衝突。這三者不是互相矛盾,而是同一套國家安全政策的三個支柱。而兩岸關係也不必急著回答「最後要統一還是獨立」。如果終點太遠,就先尋找共同起點;如果政治歧見太深,就先處理人民可以接受的問題;如果彼此存在競爭,就建立競爭護欄;如果美中都開始思考如何避免競爭失控,台灣更沒有理由只剩下選邊站。這才是從選舉政治走向國家戰略的第一步。

台海和平從來不是「誰贏」的問題,而是能不能讓所有人都避免輸掉一場戰爭。台灣真正的考驗是:在美中競爭、兩岸分歧都不可能短期消失的時代,台灣能不能自己提出一套讓和平可持續、讓競爭有護欄、讓危機有出口的戰略?如果可以,台灣就不只是大國競爭的棋子。如果做不到,再多的口號、民調與選舉勝負,都可能只是短期的政治勝利,卻未必是台灣長期安全的答案。而這,才是從川習會到鄭習會之後,台灣最應該重新思考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