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郞亞玲
畫面湧動的能量
觀看謝岱成的畫，眼睛很難停留在一個固定的視角。繁密的色點、飛舞的線條與反覆堆疊的筆觸，像草木迎風滋長，也像大地深處湧動的能量。視線才剛辨認出一株植物、一片水光或一道樹影，形象隨即又融入色彩的洪流。此次《自然地》個展，呈現的不是對自然景物的寫生，而是一位畫家在漫長歲月中，與畫布共同經歷的生命旅程。他說：
「作畫的當下，我與畫一起進入不分彼此的狀態。並不是我在畫畫，而是我和畫成為一體。」
謝岱成畢業於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第一屆，後取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創作碩士。數十年來，他始終專注於創作。這份持續並非僅是勤奮，更是長年守在畫布之前，觀看自己如何改變，也隨著畫面反過來引領自己創作。
年輕時的謝岱成迷戀攝影，相機幾乎不離身。他以黑白底片捕捉日常中偶然邂逅的人事物，不刻意尋找特定題材，也不追求華麗的光影效果，只是平實地留下那些令他心動的瞬間。後來，數位攝影與手機逐漸取代底片，相紙在暗房中緩緩顯影的等待與神祕感也隨之消失，他於是重拾畫筆，將觀看世界的方式轉向油畫。
時間的移動構築了空間
攝影快門截取的是剎那，繪畫卻容許時間反覆穿梭。同一幅作品，可能在某一天看似完成，隔日走進畫室，又重新成為旅程的起點；有時相隔日久，畫家不執著前次作畫時的思緒，依循當下的感覺繼續前行。他說：
「在畫畫的狀態中，隨著時間的前進，我們一起建構了空間。當畫畫停止時，由於畫中的時間並非線性的，而是同時性的，畫所表現出的意義，也在此時顯現.」
昨日的構圖被今日的線條穿越，原本清晰的形象又被新的顏色遮覆。畫面在添加、破壞、保留與重建之間逐漸熟成，時間不只是創作背景，也成為作品的材料之一。
謝岱成將畫布比喻為「大地」，一筆一畫有如生命行經的軌跡。一筆一筆原本都是有意識的落點，但當無數筆觸彼此交纏、碰撞、遮蔽與滲透，畫面的變化便超越原先的鋪陳，作品開始自我生長。畫家不再是發號施令的主人，而像一位敏銳的觀察傾聽者，沉澱下來，帶著覺察凝視畫布，等待某個形象浮現。人與畫開始不辨主客、不分先後，當下融合為一。
用「自然地」作為主題，除了拋棄了對自然景物的忠實再現，但也非毫不費力的隨意揮灑。而是一種放下控制、保有高度專注的狀態。作畫過程中，謝岱成常常感覺某條線、某色點，彷彿「原本就在那裡」。畫筆所做的，不過是讓畫布裡原有的世界慢慢顯影。
如此次展出作品，我們可以看見，他以藍、綠為主要基調，讓赭紅、橙黃、暗紫與亮白閃爍其間。藍色帶出畫面的遼闊，猶如天空或水域；綠色像苔癬草叢與潮濕土壤，持續伸展蔓延。暖色筆觸往往聚集於畫面中心，如種子破土，或荒原中燃起的火花。白色光點則散布於色層之間，宛如陽光下，大自然的花朵、浪花、群星，大氣中留下的存在痕跡。
觀者會發現：多數畫面密布色彩點線面，細小的筆觸相互推擠，幾乎不留下空隙，形成生氣勃勃的生命場；有些作品雖浮現較清晰的樹木輪廓，或像老樹虯曲的枝幹；或橫躺一道藍色水流穿過畫面中央，但藝術家無意將之視為具象物體的重現，這些依然只是出於偶然的即興。那些似草木、似水流、似枝葉的形象，只是短暫浮現，旋即又回到抽象的色彩與動感，給予觀者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
畫畫是一趟自然旅程的實現
謝岱成的自然沒有固定邊界，一切都處於生成之中。他說道：
「因為我並非做好計畫來開始作畫，所以我的畫的具象是在畫畫的進行中，非出於計畫長出來的。因此我認為，畫畫是在這趟旅程進行下，長成屬於他的樣子。」
他的作品乍看像廣袤草原、花叢、藤蔓或森林，定神一看，會發現畫面並不指向任何真實風景。這與他早年對超現實主義的興趣相互呼應。他尤其欣賞馬格利特對視覺慣性的挑戰：眼睛看見的未必等同真實，圖像在顯現某物的同時，也可能遮蔽了更多未知。
因此，謝岱成並不急於告訴觀者「這是什麼」。他讓具象與抽象彼此拉扯，使觀看成為不斷靠近、又不斷失落的過程。畫面愈繁茂，祕密反而愈多；我們看見草木欣欣向榮，也可能看見生命的競逐、衰敗與重生。明亮的色彩並非單純歡愉，深黑的線條也不只是陰鬱，它們共同構成生命複雜而真實的質地。
比較謝岱成前後十年的創作，可以發現早期較清晰的構圖，近年逐漸被斑斕筆觸覆蓋。結構並未消失，而是退居畫面深處，成為支撐自由生長的隱形秩序。他以直覺與即興鬆動畫面邊界，也有意破壞原先的主題，使繪畫從「表現某物」的任務中解放出來。畫不再只是描述世界，而是重新生成一個世界。
《自然地》個展可說是藝術家對時間、無常與生命本體的深層體悟。每一次落筆，都改變了前一刻的風景，也替下一刻留下新的可能。畫面中的聚散、明暗與覆蓋，不外乎是自然運行的軌跡，也是生命始終未曾停止的證明。
面對謝岱成的作品，我們得以感受一幅畫如何經過漫長歲月，從荒原長出草木，自幽暗閃現光芒。當觀者不急於得到答案，我們或許能體會藝術家的信仰：
所有的生長都有自己的時間，而動人的藝術，終將自然地，長成它自己的樣子。
展覽資訊
《自然地－謝岱成個展》
時間：105年10月1日-11月15日（10：00-20：00）
開幕10月10日14：00-15：30
地點：Epic禪藝實相人文空間藝廊（台中市西區台灣大道二段307
號15樓）
電話：04-23289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