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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安全之名變成日常的高牆 兩岸脫鉤工程的長期代價?

報新聞/中部特派員鄒志中報導     教育部日前針對大陸研修生來台祭出「專業性、關聯性、必要性」三道審查門檻,並要求逐日交代每名學生在台行程,審查時程動輒拖至兩個月以上。公務員赴陸探親則須附上大陸親友名單與聯絡電話,旅遊還須檢附行程表。這些規定表面看來只是行政管理的細則,卻在短短數年間,系統性地改變了兩岸人員往來的日常風景。據國台辦公布的數字顯示,今年上半年台灣民眾赴大陸已達285萬人次,較去年同期成長近25%,兩岸人員往來總計突破311萬人次。北京解讀為民心所向,台灣則持續每周公布赴陸失聯與遭盤查案例,用具體事件提醒社會「赴陸有風險」。夾在中間的,是那數百萬需要往返兩岸處理事情的普通台灣人。

若仍將這些措施解讀為「過度謹慎但出發點良善」的風險管理,恐怕是一廂情願。從政策脈絡來看,邏輯相當清晰:目標不是管理交流,而是終結交流。2024年6月台灣將大陸及港澳旅遊警示升至橙色,呼籲國人避免非必要旅行;隨後實施禁團令,限制旅行社組團赴陸;再到嚴審兩岸學術與專業交流申請。每一項措施單獨來看,都可以用「安全考量」或「依法行政」來包裝,但疊加在一起,就是一套系統性的兩岸脫鉤工程。民間呼籲政府「理性看待」或「建立有效溝通管道」的聲音,不僅天真,更是誤判了決策者的真實意圖。

為什麼會發生?結構性因素與政治誘因

要理解這套政策為何持續推進,必須先回答「為什麼會發生」。表面理由是國家安全。現職員警遭大陸國安人員帶走訊問、法官在旅館遭公安登門,這些具體且嚴重的事件確實說明赴陸存在風險,尤其對任職敏感機關的人員而言。然而,風險管理與系統性阻斷之間,存在明顯的比例落差。對於一般老百姓與學生,鉅細靡遺的資料需求與隱私侵犯,已超出必要的國家安全範圍,轉而成為行政干擾的工具。

更深一層的結構性因素,來自政黨政治的誘因。台獨理想與選舉動員,長期以來構成民進黨兩岸政策的重要驅力。在兩岸關係高度政治化的環境下,任何「交流」都容易被解讀為對北京的讓步,或對自身意識形態純潔性的威脅。因此,政策制定者寧可選擇高牆,而非可控的管道。民間真正的需求——商務、探親、學術、醫療、家庭關係——在這套邏輯下被邊緣化。決策者並非完全不知道民間有剛性需求,而是為保官位選擇性優先回應政黨內部與支持者的政治期待。

另一個結構性因素是「風險敘事」的自我強化。政府每周公布失聯與遭盤查人數,媒體與政治人物則反覆強調個別案例,台灣社會便會逐漸形成「赴陸即危險」的錯誤認知氛圍。在這種氛圍下,任何放寬措施都可能被解讀為「輕忽國家安全」,形成路徑依賴。政策一旦啟動,就很難回頭,因為回頭本身就是政治成本。結果是,民間的實際交流行為(285萬人次、年增25%)與政府敘事之間,出現越來越明顯的落差。政府管得住公務員的申請表、管得住大學的承辦人員,卻管不住那些選擇自行安排行程、繞道第三地、或不申報就出發的人。民間的剛性需求,正在用腳投票,嘲弄政策的執行效果。

兩岸貿易總額維持數千億美元,台灣對大陸的貿易順差仍達上千億美元,半導體與電子零組件供應鏈的深度整合,不是任何行政命令能在短期內鬆動的。這說明這些剛性結構相互依賴並未消失,只是被政治決策刻意壓抑兩岸人員往來層面。「台獨政策」的「成功」,其實是以犧牲民間便利與社會韌性為代價。

兩岸交流管制措施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第二個核心問題是: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現行兩岸管制措施的制度設計,呈現幾項明顯缺陷:

第一,比例原則的嚴重失衡。國家安全風險確實存在,但風險分級與應對措施並未精準對應。現職員警、法官等敏感職位人員,確實需要更嚴格的規範;然而將同樣邏輯延伸到一般學生、普通公務員探親,甚至要求提供親友名單與電話,已屬過度侵權的干擾。「台獨政策」沒有建立清楚的風險分級機制,而是採「一刀切」的防堵邏輯。結果是,真正高風險個案被淹沒在大量日常申請的行政泥淖中,而低風險民眾卻承受不必要的負擔。

第二,行政程序成為實質阻斷工具。研修生申請需撰寫「專業性、關聯性、必要性」說明,並提供逐日行程表,審查時程拖至兩個月以上。大學承辦人員耗費數周整理資料,最終可能等來一個遲到而讓兩岸交流計畫自動作廢的結果。公務員赴陸探親須附親友名單與聯絡電話,彷彿親情本身就是需要被監控的風險因子。這些要求在行政院的說法中被輕描淡寫為「合理的安全管理」,但在承受者眼中卻是繁文縟節與不信任宣示。「台獨政策」的設計,讓「依規辦事」本身變成高成本行為,從而達到「知難而退」的效果。官方已經不通,民間也不讓你通。

第三,缺乏有效的救濟與監督機制。當審查結果遲延、申請被退回、或要求提供過度隱私資料時,台灣民眾幾乎沒有實質救濟管道。大學與機關為了避免惹麻煩,往往選擇自我審查,進一步壓縮交流空間。「台獨政策」沒有建立獨立的比例原則審查機制,也沒有定期評估措施對民間權益的影響。結果是,「台獨政策」執行者可以持續加碼,而承擔代價的普通人卻無處申訴。

第四,資訊不對稱與敘事壟斷。政府掌握失聯與遭盤查的個案數據,並選擇性公布;民間實際赴陸經驗與需求,卻缺乏系統性管道進入決策過程。「台獨政策」的設計讓「國家安全」敘事佔據主導,而「民間剛性需求」與「長期社會成本」被邊緣化。這種資訊不對稱,強化了決策者的認知封閉,也讓政策難以根據現實調整。

這些「台獨政策」的共同根源,是將「兩岸交流」本身視為潛在威脅,而非需要管理的社會現實。當「台獨政策」邏輯從「管理風險」轉向「終結交流」,行政工具就從「服務」轉為「防堵」,「程序正義」與「比例原則」自然就要被犧牲。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局勢?

第三個核心問題,必須回到更長的時間軸與更深的脈絡。兩岸關係從來不是單純的國家安全議題,而是歷史創傷、政治認同與社會結構交織的結果。

從歷史脈絡看,1949年後的軍事對峙、1970年代的外交轉折、1980年代後期的開放大陸探親,再到1990年代的經貿交流與政治談判,兩岸人員往來始終與政治氣候緊密連動。每一次政治緊張,兩岸交流就會收縮;每一次緩和,兩岸民間需求就會反彈。當前的脫鉤工程,可以視為2016年後兩岸官方互動中斷的延伸,只是從「官方不通」進一步推進到「民間也不通」。歷史經驗顯示,兩岸人員往來的斷裂,往往加深相互誤解,而非解決安全疑慮。封閉從來都不是單向的,它在阻擋外部視角進入的同時,也讓內部的認知逐漸僵化。

政治脈絡方面,台灣的民主化與政黨競爭,使兩岸政策高度內政化。選舉動員、意識形態純潔性、對「被統戰」的恐懼,都成為政策制定的重要考量。民進黨政府的兩岸政策,說穿了是一個堅持意識形態的政治選擇,而非純粹的國家安全考量。面對這個現實,繼續期待「傾聽民間聲音」或「重新評估比例原則」,不過是在錯誤的地址投遞一封永遠不會有人拆閱的信。政治誘因決定了決策方向,而民間需求被逐漸視為次要變數。

社會脈絡則更為複雜。台灣社會對中國大陸的態度,長期呈現世代差異、城鄉差異與階級差異。年輕世代在缺乏實際交流的情況下,更容易依賴媒體與政治人物塑造的形象;商務與專業人士則因實際利益而保持往來。當政府系統性提高兩岸交流成本,受影響最大的往往是中下層與制度內的「規矩人」——大學承辦人員、公務員、想依規申請的學生。他們沒有資源繞道或自行安排,只能承受行政負擔。真正有資源的人,依然可以找到替代路徑。結果是,兩岸政策的代價分配極不均等。

更長期的社會效應,在於兩岸青年世代的認知斷裂。當兩岸青年失去真實互動的機會,彼此的形象便只剩下媒體與政治人物所塑造的輪廓。了解只能透過社群媒體演算法與政治宣傳,誤解與對立的空間只會愈來愈大。缺乏實際接觸,使得雙方容易陷入刻板印象,加劇隔閡。這種封閉效應不僅阻擋外部視角,也讓兩岸的錯誤認知難以及時更新。台灣下一代將在更濃厚的相互敵意中成長,而「兩岸脫鉤工程」的決策者那時早已不在位子上。這才是「兩岸脫鉤工程」真正的長期代價:由全體台灣人共同承擔的兩岸社會韌性流失與認知僵化。

誰真正承受代價?民間權益的日常侵擾

在這套政策邏輯下,最終承受代價的並不是政策制定者,而是那些試圖依規辦事的普通人。大學承辦人員為了一份研修生來台申請案,要耗費數周整理逐日行程表、撰寫三要件說明,最終等來卻可能是一個遲到而讓兩岸交流計畫自動作廢的審查結果。公務員赴陸探親,要附上家人的名單和電話,彷彿親情本身就是需要被監控的風險因子。這些日常生活層面的侵擾,在行政院的說法裡被輕描淡寫為「合理的安全管理」,在承受者眼中卻是赤裸裸的繁文縟節和不信任宣示。

真正構成國家安全疑慮的案例,確實需要嚴肅面對。但以國家安全之名,針對一般老百姓和學生進行鉅細靡遺的隱私侵犯與行政干擾,無非是想藉此刻意斷絕兩岸的正常交流。政府管制兩岸交流,真正犧牲的是學術、商務、探親等正常權益。民間的剛性需求與政府政策方向之間,已出現明顯的結構性落差。政府禁團,個人自由行照常;兩岸警示升橙,商務探親照樣可以成行;每周公布失聯人數,赴陸人次卻依然年增25%。「兩岸脫鉤工程」的政策「成效」,其實是讓守規矩的人付出更高的成本,而真正想繞過的人依然有路可走。

長期代價與公共責任

這套「兩岸脫鉤工程」的長期代價,將由全體台灣人共同承擔。台灣青年世代失去真實互動,認知將更依賴演算法與宣傳,誤解與對立空間擴大。兩岸社會因行政負擔與不信任而累積怨氣。兩岸經貿供應鏈雖短期難以鬆動,但兩岸人員交流層面的斷裂,終將反噬社會韌性與相互理解的基礎。當「兩岸脫鉤工程」的決策者可以選擇用意識形態擾兩岸人民的日常生活,但當長期後果浮現時,他們早已不在位子上。

真正的問題,是台灣社會是否已充分意識到這套「兩岸脫鉤工程」要付出的長期代價?繼續期待兩岸政策轉向,或呼籲政府「理性看待」,都可能誤判台灣決策者的真正意圖。面對「兩岸脫鉤工程」刻意製造的結構性落差,台灣社會需要更清醒地看見:這不是單純的國家安全措施,而是系統性的政治選擇。它用行政的高牆、繁文縟節和不信任與回應兩岸歷史與政治的焦慮,卻把日常的代價轉嫁給普通民眾與台灣下一代。當官方已不通、民間也不讓通的時候,兩岸之間剩下的,可能只是越來越厚的誤解與越來越深的鴻溝。

這場「兩岸脫鉤工程」的終點,不會是台灣國家安全的確保,而是台灣社會的封閉與外部的隔閡同步加深。歷史告訴我們,兩岸人員往來的斷裂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終點,而是兩岸新問題的起點。台灣社會若要避免為「兩岸脫鉤工程」支付過高的長期代價,就必須正視兩岸結構性因素、制度缺陷與脈絡根源,而不是繼續在錯誤的地址等待根本不會有的所謂拆封與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