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
雅卿踏入這一行,純屬意外。
四十五歲那年,她離了婚,孩子出了國,一個人守著台北東區的老公寓,不知道日子該怎麼過。朋友說她天生有一副看穿人心的眼睛,誰跟誰合得來,誰跟誰走不下去,她總是一語中的。乾脆,去做媒婆吧。
「媒婆?那是古代才有的職業吧?」雅卿皺眉。
朋友笑了:「2026年了,哪還有什麼古代媒婆?現在叫『親密關係諮詢師』,或者『婚戀配對顧問』。你沒看地鐵站的廣告嗎?『AI配對一千筆,比不上人類媒婆一句話』。」
雅卿真的去報名了課程。三個月後,她拿到了證照,正式成為大中華區少數的人類媒婆——不是靠大數據、行為模型、臉部辨識的那種,而是靠聊天,靠觀察,靠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直覺。
她的客戶遍布兩岸三地。台北、香港、上海、澳門,甚至偶爾飛去北京。視訊約談、實體相親、家族協商,她都得包辦。
第一天上工,她就遇到了一個難題。
二
香港來的張先生,三十五歲,投行副總裁,年薪千萬,住半山豪宅。視頻通話的時候,他西裝筆挺,背景是整面落地窗和維港夜景。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想要找一個對象。條件我都列好了,請你看看。」
雅卿打開檔案,密密麻麻寫滿了A4紙。
身高一百六十八點五公分,不能多不能少。體重四十九到五十一公斤之間,每週要量。學歷要美國常春藤碩士以上,但不可以讀文組。年薪要兩百萬港幣以上,但不能比他高,免得壓力大。要會做紅燒肉,但不能有油煙味。要喜歡滑雪和潛水,但不能曬太黑。要孝順父母,但不能每週回娘家……
雅卿讀完,放下檔案,喝了一口茶。
「張先生,您列的條件,像是在買一台二手車。」
張先生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每一項都是規格,沒有一項是感情。」雅卿笑了笑,聲音很柔和,「您有沒有想過,您要找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份產品規格書?」
張先生沉默了十秒鐘,然後說:「可是,不列條件,萬一不合適怎麼辦?」
「條件列太細,才永遠找不到合適的。」雅卿說,「要不,我們先從一個條件開始?您告訴我,您最希望這個人具備什麼樣的特質?只能選一個。」
張先生想了很久,久到雅卿以為他斷線了。
「……能讓我在下班之後,覺得回家是一件開心的事的人。」
雅卿笑了。這不就是了嗎?
三
在台北,雅卿安排了一場實體相親。男方是四十歲的工程師,女方是三十八歲的會計師。兩個人都很優秀,都很客氣,都很焦慮。
相親地點選在大安區一家安靜的咖啡廳。雅卿坐在旁邊桌假裝看書,實際偷偷觀察。
男方先開口:「聽說你喜歡爬山?」
女方點頭:「對,週末常去。」
「那你都爬哪一座?」
「陽明山那一帶的步道。」
「陽明山?」男方的表情微妙地鬆了一下,「陽明山……那算山嗎?那比較像散步吧?」
空氣突然安靜了。
女方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僵硬。雅卿放下書本,趕緊走過去,笑盈盈地拉開椅子坐下:「哎呀,我打個岔。什麼山不山的,我上個月去爬象山,走到一半就喘不過氣,打電話叫計程車下山。」
兩個人都笑了。尷尬的冰面裂開一道縫。
後來雅卿私下跟男方說:「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句『那算山嗎』,等於說人家二十年的人生經驗不算經驗?」
男方懊惱地抓頭:「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陽明山真的不高。」
「不高的是海拔,不是她的回憶。」雅卿嘆了口氣,「你要記住,對一個人來說,她爬過的山,就是她心裡最高的那一座。你嫌那座山矮,就是嫌她矮。」
男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次相親最後沒有成。但男方後來學會了閉嘴,女方後來嫁了別人。雅卿收到喜帖的時候,還是很開心。她說:「不是每一個遇到的都要在一起,但每一個遇到的人,都要學會一點什麼。」
四
在上海,雅卿遇到了一個更棘手的案例。
一個二十八歲的女孩,長得很漂亮,工作也很好,可是連續相親失敗了二十七次。雅卿翻開她的資料,試探地問:「之前失敗,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女孩說:「他們都說我太會問問題。」
「你問了什麼?」
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像在背台詞:「我會問對方,如果我們結婚了,你媽和我同時掉進水裡,你救誰?如果我不生小孩,你還愛我嗎?如果你前任回來找你,你會怎麼做?如果我得了絕症,你願意捐腎給我嗎?」
雅卿愣了好一會兒。
「這些問題……你都真的問了?」
「對啊,婚姻不是要坦誠嗎?這些問題很重要耶。」
雅卿深呼吸一口,把女孩的手輕輕握住:「妹妹,我跟你說。這些問題不是不能問,但你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問人家要不要捐腎。感情跟燉湯一樣,要用小火慢慢熬,你一開始就開大火,鍋子會破的。」
女孩眨了眨眼睛:「那什麼時候才能問?」
「等到你們已經一起經歷過事情,一起吵過架,一起笑過哭過,那個時候,你不需要問,也會知道答案。」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後來她聽進去了,第二十八次相親的時候,她問的是:「你喜歡吃甜的豆花還是鹹的豆花?」
對方回答:「甜的。」
她說:「我也是。」
就這樣,兩個人聊了三個小時。
五
雅卿的工作不只有趣,也有令人鼻酸的時刻。
有一次,她從澳門飛到高雄,陪一位七十歲的老奶奶找伴侶。老奶奶的先生過世五年了,她想找一個可以一起吃飯、散步、看電視的人。
「條件很簡單,」老奶奶笑瞇瞇地說,「要會講台語,要會下象棋,不能抽菸,牙齒要好——因為我煮的菜比較硬。」
雅卿忍住眼淚,在筆記本上寫下來。
她找了很久,終於在旗津找到一位七十歲的阿公。第一次見面那天,兩個老人在公園涼亭下象棋,下了三盤,阿公輸了三盤。老奶奶開心得像個少女。
「你故意輸的對不對?」回家的路上,雅卿問老奶奶。
老奶奶眼睛彎彎的,像月亮:「我沒有故意輸,我只是讓他覺得自己很厲害。」
雅卿忽然明白了,所謂的媒婆,根本不是撮合條件,而是撮合溫柔。
六
當然,還有更多奇怪的問題。
在香港,一個年輕的男生問雅卿:「可以幫我配對一個虛擬的嗎?我不想跟真人互動,太累了。」
雅卿說:「虛擬的不會跟你吵架,不會忘記倒垃圾,不會打呼。但也不會在你生病的時候,半夜起來幫你倒水。」
男生想了想,決定還是試試真人。
在台北,一個女生傳訊息給雅卿:「請問對方有沒有憂鬱症的基因?可不可以先做基因檢測?」
雅卿回:「你做基因檢測,不如先檢測自己的心,能不能接受一個不完美的人。」
在深圳,一個離婚的企業家說:「我要找一個不會問我前妻任何問題的女人。」
雅卿說:「那你得找一個對你完全沒有好奇心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也不會愛你。」
企業家聽完,沉默了很久。
七
2026年的某個冬夜,雅卿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整理一整年的配對紀錄。窗外下著雨,台北的燈火濕濕亮亮的,像打翻了一整盒碎鑽。
她成功撮合了四十二對情侶,其中十九對已經結婚,三對生了小孩。她把那些喜帖、寶寶滿月照片,一張一張貼在牆上。牆慢慢變成了一座花園。
有人問她:「你做這一行,最美麗的是什麼?」
雅卿想了想,說:「美麗的是,你親眼看見兩個孤單的人,慢慢走近,慢慢試探,最後把手牽起來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你會覺得世界上所有的誤解和遺憾,都有機會被修復。」
「那哀愁呢?」
「哀愁是,你永遠無法保證他們會幸福到最後。你只能送他們上路,然後揮手道別。後面的路,是他們自己的功課。」
雅卿關掉檯燈,準備下班。手機突然亮了。
是一則訊息,來自那位半山豪宅的張先生。
「雅卿姐,我明天要去見那個會做紅燒肉、但不介意油煙味的女生。我緊張。」
雅卿笑了。
她按下語音訊息,溫柔地說:
「緊張是好的。緊張代表你心裡還有溫柔。」
窗外雨還在下的。
但雅卿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