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二〇二六年,我們站在一個奇特的十字路口。文學,這項被認為最貼近人類靈魂的技藝,正經歷前所未有的震盪。
最具象徵意義的事件,莫過於日本境港市「妖怪川柳選拔賽」的停辦。這項自二〇〇六年起、舉辦了整整二十年的文學賽事,最終宣告落幕。停辦原因並非參賽者不足,恰恰相反——是太多「參賽者」湧入,只是它們沒有血肉,只有演算法。主辦單位坦言,生成式AI普及後,參賽作品到底是人類原創還是機器生成,已根本無法分辨。
這不是單一案例。二〇二六年,從地方文學獎到校園作文比賽,主辦方都面臨同樣的困境:當AI僅需幾秒鐘就能創作出數首符合主題、意境貼切的川柳,人類耗費心血寫下的句子,價值該如何衡量?
教育現場的反應最為直接。許多中小學作文比賽已明文禁止使用AI,強調學生必須寫下自己的親身經驗與體會。然而,規範容易,執行困難。各種文本檢測器雖不斷推出,但人工校對與辨識機器生成痕跡的成本極高,且準確度始終存疑。部分文學競賽選擇放寬標準,允許AI扮演「輔助角色」——比方說整理訊息、規劃架構時參考AI建議,或利用AI檢查文法錯誤——但核心創作仍須出自人類之手。這條模糊的界線,正考驗著每個評審的判斷力。
但AI對文學的影響,不全然是危機。在某些角落,它展現出意想不到的正面價值。例如,在鼓勵非母語創作者的場合,AI被發現能幫助參賽者更完整地呈現內心感觸。它像一位耐心的語言老師,協助校正錯誤、潤飾語句,讓文章更流暢,同時幫助創作者提升語言能力。換言之,AI讓那些原本因語言障礙而卻步的人,重新獲得了表達的權力。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二〇二六年,寫作的意義是什麼?
學者的看法是,AI的浪潮反而是一個契機,迫使我們重新審視「何謂寫作」。如果機器能模仿格式、堆疊修辭、甚至寫出工整的川柳,那麼人類創作獨有的生命力——那些來自真實經歷的痛楚與喜悅、來自有限生命對無限的叩問——或許正是最不可取代之處。
AI是強大的工具,能提升效率與生產力。但當一首詩讓你落淚,讓你想起某個午後的微風,讓你感受到另一個靈魂的溫度,那觸動你的,從來不是演算法的精準,而是人類情感共鳴的奇蹟。人機共存,或許不是界線的消失,而是我們終於學會,把機器做不到的那部分,握得更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