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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義大利

文/張杰倫

我也沒想到,會在二〇二五年初秋,一個人飛去義大利。

不是那種浪漫的雙人行,也不是什麼療傷之旅——至少出發前我以為不是。我只是覺得,有些城市叫喚得太久了,像羅馬、像佛羅倫斯、像威尼斯,它們在我心裡喊了將近一輩子,而我終於買了那張機票,把自己像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寄到了靴子形的國度裡。

友人說,義大利?那裡太亂了,扒手多,一個人去危險。又說,那裡太吵了,不像瑞士那樣安靜。我笑了笑,沒反駁。我只是想,如果瑞士收留了我安靜的疲憊,那麼義大利或許可以喚醒我沉沉睡去的感官——那些因為日復一日的工作而麻木的味覺、嗅覺,還有對美的直覺。

飛機降落在達文西機場時,羅馬正下著一場急雨。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航廈,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地中海松樹的苦澀,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古老城市的陳舊氣息——不是霉味,是時間的味道。我想起一首老歌,Three Coins in the Fountain,那三枚硬幣許下的願望。而我連許願都忘了,只記得雨中計程車的喇叭聲、閃爍的黃燈,還有司機用義大利腔的英文說:“Bella Roma, always rain when you arrive. But don’t worry, the sun will find you.”

沒想到,隔天真的出了太陽。

羅馬的陽光像剛剛才被創造出來似的,新鮮、溫暖、毫不客氣地灑在每一塊石板路上。我從西班牙廣場的階梯往上走,手裡拿著一隻剛買的Gelato——開心果口味,淺淺的綠,像阿瑪菲海岸的海水。義大利冰淇淋和別處不同,它不冰牙,入口綿密得像親吻,甜度恰好,帶著堅果烘烤過的香氣。我坐在階梯上,看廣場上人來人往:有新娘提著裙襬拍照,有孩子追逐鴿子,有街頭藝人拉著手風琴,琴聲忽遠忽近,像一條無形的絲帶,把整個廣場繫在一起。

有人說西班牙廣場因為《羅馬假期》而浪漫,我卻覺得,是羅馬讓那部電影變得可能。這座城市有一種魔力——它不催促你、不要求你,只是靜靜地在那裡,斷柱殘垣也好,巴洛克噴泉也好,它接受所有的歡笑與眼淚,像一個見過太多世事的老祖母,微笑著說:慢慢來,一切都來得及。

下午我去了萬神殿。從狹窄的巷弄轉出來,忽然就看見了那座兩千年前的建築,圓頂上的圓洞開向天空,光線像一把金色的傘從天而降,緩緩地旋轉在地面上。我站在那片光裡,抬頭仰望,忽然覺得自己好小、好輕。那一刻,我想起以前在書上讀到的一句話:「光是最古老的語言。」而萬神殿的光,說的是耐心——它說,人類來了又走,帝國興了又亡,而我,只是每天把光帶進來,日復一日,整整兩千年。

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我發現自己這幾年變得愛哭,不是在悲傷的時候,而是在美得無可奈何的時候。也許因為年紀漸長,懂得了美的重量——它不是裝飾,不是消遣,是撐住這個世界不塌下來的東西。

離開羅馬那天,我在特米尼車站買了一塊馬蘇里拉乳酪三明治,坐在月台上吃。麵包是剛出爐的,脆硬的外皮咬下去會發出「喀」的一聲,裡層柔軟有嚼勁,乳酪新鮮得像剛擠出來的牛奶,咬開時滲出乳清,混著番茄的酸甜和羅勒的清香。義大利人把這種簡單的組合叫做「國旗三明治」——綠色的羅勒、白色的乳酪、紅色的番茄,就像他們的國旗一樣,熱情而驕傲。

火車往北,窗外從羅馬的赭紅色屋頂,漸漸變成托斯卡尼的起伏丘陵。那畫面我見過無數次在電影裡、在明信片上,但親眼看見時,還是忍不住把額頭貼在車窗上,像個孩子。連綿的葡萄園整齊地攀在向陽的山坡上,絲柏樹像一根根墨綠的箭矢指向天空,偶爾出現一座孤獨的農舍,石牆上爬滿了九重葛,紅得不像真的。九月正是葡萄成熟的季節,空氣中似乎都能聞到微甜的果香。

我在佛羅倫斯下車,拖著行李走過阿諾河上的老橋。橋上兩側擠滿了金飾店,櫥窗裡的首飾閃著溫潤的光。橋中央有一尊雕刻家切利尼的雕像,遊客們往上面投硬幣許願。我沒投,只是憑欄眺望。阿諾河的水是淺淺的灰綠色,倒映著兩岸的舊樓與天空。下午的光線斜斜地打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金色的鱗片,然後順流而去。

有人說佛羅倫斯是文藝復興的搖籃,是藝術的聖殿。但對我來說,這座城市更像一本被打開的日記,每一頁都寫著人類對美的執著。我去了烏菲茲美術館,在波提切利的《春》前面站了很久。畫中花神穿著滿是花朵的長裙,春風把花瓣吹散在空中,維納斯站在橘子林下,神色淡然,像在說:春天來了,美就是這樣,不需要理由。

那晚我在中央市場旁邊的小館子,吃到了一生中最難忘的佛羅倫斯牛排。侍者推來一台小推車,上面擺著一塊將近一公斤的T骨牛排,外層烤成深褐色,帶著焦香,切開來卻是鮮嫩的粉紅色,肉汁緩緩滲出,像甦醒的河流。我沒有點配菜,單單吃那塊肉——第一口,鹽和橄欖油的香氣先衝上來,然後是肉本身的甜味,嚼了幾下,舌尖上漫開炭火的煙燻味,最後竟有一絲堅果的尾韻。我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像一頭托斯卡尼的牛,在陽光燦爛的山坡上吃飽了青草,心滿意足。

義大利人有句話:「Mangiare bene, vivere meglio.」吃得好,活得更好。我以前總覺得這是貪吃的藉口,那晚卻忽然懂了——當你用全部的心意去對待一頓飯,食物就不只是食物,是土地、是季節、是人的溫度。

從佛羅倫斯搭火車往東,我去了威尼斯。

這座城市不需要介紹——每個人都知道它會沉、會老、會被海水淹沒。但正因為知道,去的時候才格外珍惜。我住在聖馬可區一間老旅館,房間的窗戶打開就是一條窄窄的運河,水波蕩漾,把對面磚牆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來。貢多拉偶爾划過,船夫的歌聲飄上來,義大利文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卻覺得那旋律像是哀傷的,又像是幸福的。

威尼斯的早晨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水、灰色的石板路,像一幅水墨畫。但走進了,到處都是顏色——鵝黃的牆、薄荷綠的百葉窗、酒紅的天竺葵從陽台垂下來。我沒有坐貢多拉,而是選擇用雙腳去探險。過一座橋,又是一座橋;轉一個彎,又是一條死巷。地圖在這裡沒有用,迷路才是正確的走法。

我迷路到了里亞托橋附近,被一陣香味勾進了一家小酒館。點了炸海鮮和一杯Spritz雞尾酒——橙紅色的阿佩羅加上氣泡酒和蘇打水,再放一片新鮮柳橙,顏色燦爛得像威尼斯的日落。炸蝦和魷魚圈裹著薄薄的麵衣,酥脆不油,擠上檸檬汁,一口接一口。旁邊站著幾個威尼斯本地的老先生,穿著筆挺的西裝,站著喝咖啡、聊天,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容的優雅。他們讓我想起海明威說的,威尼斯是一個讓人想要活到一百歲的城市。

黃昏時我走到聖馬可廣場,潮水已經淹過了低處的石板,整個廣場變成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鐘樓、教堂、還有飛翔的鴿子。有人在廣場上拉小提琴,琴聲在水面上飄蕩,像一圈圈的漣漪。我脫了鞋,赤腳踩在冰涼的海水裡,一步步走向教堂。水的觸感讓人清醒,也讓人脆弱。我忽然想起,在台灣的時候,我有多少年沒有赤腳走路了?我們把自己包在鞋子裡、包在車子裡、包在冷氣房裡,忘了雨水、忘了泥土、忘了海水的溫度。

那一晚,我在運河邊的餐廳吃墨魚麵。黑色的麵條上桌時,同桌的陌生旅人都笑了,說像巫婆的料理。我用叉子捲起一口放進嘴裡——墨魚的鮮甜與番茄的微酸完美融合,麵條彈牙,每一口都帶著大海的氣息。吃完之後嘴唇和牙齒都變成了黑色,我對著鏡子笑了很久,笑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這麼快樂過。

離開義大利的前一天,我搭火車南下,去了拿坡里。

很多遊客只把拿坡里當成去卡布里島或阿瑪菲海岸的中轉站,匆匆路過。我卻特意留了一天給這座城市。它是喧鬧的、混亂的、髒亂的,衣服晾在巷弄之間,摩托車橫衝直撞,街頭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但正是這種混亂裡,有一種生猛的生命力——它不急著討好誰,它就是它自己。

在拿坡里的窮人區,我走進一家開了上百年的披薩店,只賣兩種口味:瑪格麗特和水手。師傅把麵團甩在空中,薄薄的餅皮放上新鮮番茄泥、莫札瑞拉乳酪、羅勒葉,送進柴燒窯爐,九十秒就出爐了。我拿到的那塊披薩燙得無法用手拿,只能用刀叉切。一口咬下去,餅皮邊緣焦香酥脆,內層濕潤柔軟,番茄的酸、乳酪的濃、羅勒的香,在嘴裡像一首三重奏。那不是披薩,那是太陽、是海風、是維蘇威火山的熱情。

我吃到第三片的時候,隔壁桌一個拿坡里老太太對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笑容。她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然後比比披薩,又比比自己心臟的位置。我猜她是在說:食物要用心吃,就像生活要用心過。

我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回台灣的飛機上,我把手機裡的照片一張張滑過去——萬神殿的光束、托斯卡尼的絲柏樹、威尼斯的倒影、拿坡里老太太的笑容。我想起張曼娟寫過:「有些地方你去過了,就再也沒有真正離開。」

我的身體回到了台北,心卻像一枚硬幣,被丟進了特雷維噴泉。它許了一個願——不是要我回來,而是要我記得,在二〇二五年的秋天,在那個靴子形的國度裡,我曾經是一個願意為一球冰淇淋而快樂、為一塊披薩而感動的人。

那個被我遺忘在義大利的,不是悲傷,不是遺憾,而是一種很單純的能力:用力地吃、用力地看、用力地感受。

它還在拿坡里的巷弄裡等著我,在某個曬滿衣服的陽台下,在某個柴燒窯爐的餘溫中。等哪天我準備好了,我會再回去,把它撿回來。

或者,也許根本不需要撿——因為從今以後,每一口食物、每一道陽光、每一次心跳,都會提醒我:那個會愛、會痛、會感動的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

它只是等得太久了,需要一場義大利的旅行,才肯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