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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科學」碰撞「信任」 馬鈴薯食安風險與危機

報新聞/中部特派員鄒志中報導    您吃不出味道的毒 ? 政府把食安風險轉嫁給您了嗎 ? 當台灣社會還在為「發芽馬鈴薯究竟能不能吃」陷入激辯時,這場爭議早已外溢出廚房,演變成一場對政府食安治理能力的信任考驗。馬鈴薯發芽、變綠、就會產生配醣生物鹼(如龍葵鹼),這是恆久不變的科學事實,但改變的是政府對「風險」的定義與分配。當政府監管機關將原本應在邊境攔截的責任,轉嫁到看不見的加工鏈與終端消費者身上時,台灣社會的食安信任崩塌已然注定。

科學的硬道理:毒素不會因食安政策而轉向
「龍葵鹼」的生化特性極其頑強:它耐高溫、無法透過烹飪(油炸、煮沸)完全去除。過去教科書奉行的「發芽即丟、變綠不吃」並非過度謹慎,而是基於風險不可逆的科學鐵律。當毒素可能已擴散至全株,僅靠削皮或外觀辨識,無異於一場豪賭。

然而,現行食安政策試圖以「可接受的管理方式」來重新定義安全。當政府的食安監管邏輯從「阻絕問題原料進入市場」轉向「允許加工端自行剔除」時,食安風險其實並未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了。這種轉換引發了一個非常核心質疑:加工端的剔除機制是否真能做到滴水不漏?抽驗頻率是否足以應對風險?當答案充滿不確定性,代價便要由無辜的台灣民眾去承擔嗎 ?

治理的三層崩潰:從科學、政策到資訊透明度
第一層:科學事實與管理標準的脫鉤
科學告訴我們「多少濃度有害」,但食安政策卻決定「多少風險可以被容許」。當標準從傳統的「零容忍判斷」轉向「數值化管理」,若缺乏充足的公開數據與配套說明,台灣民眾的食品安全感將被強烈的動搖。

第二層:將「可接受」誤植為「安全」
在官僚的政治語言中,「容許值」是一個技術參數,但在台灣民眾的耳中,這常被簡化為「絕對安全」。事實上,「可接受風險」本質上是一種社會成本的權衡。更嚴肅的問題是:誰有權決定民眾必須去承擔這份風險? 若承擔者是毫不知情的消費者,而非獲利的企業或把關的政府時,食安政策的正當性便蕩然無存。

第三層:黑箱化的加工鏈風險
加工食品(如薯條、洋芋片)是食安風險的屏蔽層。消費者失去了以外觀辨識原料的能力,所有的風險管理全被鎖進加工廠的黑箱中。這種「不可見性」加劇了資訊不對稱,讓消費者在面對風險時,既無從選擇,也無力自保。

食安制度邏輯的荒謬錯位
最令人費解的,是食安監管強度的「反向配置」。政府對種苗、種薯的進口檢疫極為嚴苛,卻對最終進入餐桌的食用與加工原料過度寬鬆,理由竟是「加工端可自行剔除」。這種「嚴管源頭種植、寬待終端餐飲」的邏輯錯位,顯示出政府監管的嚴重失衡。若沒有同步建立透明的第三方稽核與強制剔除紀錄,這種「加工自律」往往最後就會淪為「紙上談兵」。

食安信任崩盤的三個關鍵轉折
1. 認知失調(教科書與政策的對立): 當國民義務教育的常識被政府政策一夕給推翻,台灣民眾感受到的不是科技進步,而是被背叛的憤怒。
2. 部會失焦(多頭馬車的雜音): 農政單位講溯源,食藥單位講含量。若跨部會溝通無法整合出一套邏輯自洽的語言,矛盾的政策口徑只會放大台灣社會的恐慌。
3. 溝通失能(倉促上路的傲慢): 食安政策最忌諱「突襲式公告」。在社會缺乏溝通與緩衝的情況下強推政策,只會被解讀為隱瞞真相或向特定利益傾斜。

重建食安信任:制度修復的具體路徑
食安信任的重建無法靠新聞稿達成,必須仰賴透明的制度設計:

數據透明化: 強制要求業者公開加工端的剔除數據與原料抽樣結果,並建立開放資料平台供台灣民眾去檢視。
引入第三方稽核: 終結「球員兼裁判」的自律模式,由具公信力的第三方機構定期查驗剔除流程,並向台灣民眾公布報告。
強化後市場抽樣: 提升市售成品(如洋芋片、冷凍薯條)的抽驗頻率與樣本數,並建立嚴格的責任追溯機制。
建立溝通過渡期: 重大標準更動應設置足夠的社會預告期,並舉辦多方利害關係人參與的公聽會,而非僅在專業圈內自行定案。

 

食安不只是一顆馬鈴薯

馬鈴薯事件是台灣食安治理的一個縮影。它揭示了當風險被「技術化」與「標準化」後,台灣民眾與專家官僚之間巨大的信任鴻溝。

台灣該檢討的從來不只是那顆會發芽的馬鈴薯,而是那套讓風險轉嫁、讓資訊模糊、讓責任歸屬不明的無效食安治理體系。修復信任是一場馬拉松,需要透明的數據、獨立的監督以及真誠的社會對話。否則,這顆「發芽的馬鈴薯」,隨時可能引發下一場燒毀公共食安信用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