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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芮醫生看我們與頭痛疾病的距離

文/吳芮醫生

這一年,許多研究數據接連出爐,指向一個令我們頭痛科醫師既欣慰又警戒的事實:距離或許正在縮短,但溝壑依然存在。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去年底發布的全球神經學現狀報告,偏頭痛是導致20至59歲青壯年殘疾損失壽命年(DALYs)的第二大元兇,僅次於中風。世界衛生組織(WHO)最新統合分析更指出,全球約65%成年人在過去一年內曾經歷過頭痛,其中緊張型頭痛(TTH)盛行率約26%,偏頭痛(Migraine)為14至15%,藥物過度使用頭痛(MOH)則約1至2%。換句話說,十個患者走進診間,就有近七個是為痛所苦而來。

然而,過去一年讓我最有感的轉捩點,並非數字攀升,而是「治療格局」的徹底翻轉。

新藥的革新──我們手中的武器變了

作為一個從千禧年初就開始看頭痛的內科醫生,我經歷過一個漫長的年代──那時患者只能靠止痛藥硬撐,預防用藥選擇少、副作用大。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以CGRP(抑鈣素基因相關肽)為標靶的單株抗體,已成為偏頭痛預防性治療的一線標準。日本頭痛學會今年2月的立場聲明,明確將CGRP單株抗體與拮抗劑納入第一線療法。不只如此,今年1月《新英格蘭醫學雜誌》(NEJM)發表了一項針對6至17歲青少年的Fremanezumab臨床試驗,近半數孩子達到「頭痛減半」的療效,且沒有增加自殺風險。這些青少年的笑臉,讓我想起十多年前那些因頭痛輟學的孩子,如今終於有了更安全的出路。

更讓我眼睛一亮的,是抗PACAP(垂體腺苷酸環化酶活化多肽)單株抗體的路線。今年2月,丹麥靈北(Lundbeck)公布其候選藥物bocunebart的IIb期試驗結果,在431名曾對一至四種預防藥物無反應的患者中,顯著降低了每月偏頭痛天數,耐受性良好。為什麼令人興奮?因為PACAP走的是不同於CGRP的機轉,意味著即便CGRP抑制劑效果有限,患者仍有另一條路可以走。長達兩年的歐洲真實世界研究也證實,抗CGRP單株抗體療效可穩定維持24個月,近六成患者頭痛天數顯著減少,且前六個月的療效反應就能有效預判長期治療結局。從「無藥可用」到「多線並進」,這是我行醫二十年來最振奮的變化。

後疫情的裂變──我們面臨的新挑戰

然而,新藥問世的同時,另一道難題正在醞釀。長新冠帶來的慢性頭痛,已成為臨床上不可忽視的負擔。美國西北大學Igor Koralnik教授團隊今年指出,長新冠很可能是一種新型自體免疫症候群──病毒混淆了免疫系統,使其錯誤攻擊自身組織。腦霧、頭痛、暈眩是最常見的神經學症狀,且疫苗雖能降低急性期重症率,卻無法顯著緩解長新冠的神經症狀。這些患者通常沒有明顯的影像學異常,卻天天在與劇痛搏鬥,現有的預防藥物對這群人是否同樣有效?目前仍缺乏高品質證據,這已成為國際頭痛研究的新焦點。

AI與人類醫者的新地景

最後,想談一個讓許多年輕醫師好奇、讓老醫師焦慮的議題:AI來了,頭痛醫師會被取代嗎?今年《Brain》期刊發表了一篇用全基因組數據結合機器學習診斷偏頭痛的研究;也有研究針對七種大型語言模型(LLMs)在13個《NEJM》頭痛案例上的表現進行評測,結果顯示AI在輔助價值上表現不錯,但診斷準確率仍未達專家水平,尤其難以整合精神共病與警示症狀。我的看法是:AI不會取代醫師,但懂得用AI的醫師會取代不懂的。 數據能告訴我們「什麼」,但患者眼裡的恐懼、需要被聆聽的心事、治療決策中的同理心──那是任何演算法都無法編碼的人性。

寫完這篇專欄,窗外已是深夜。二十年來,我們與頭痛的距離,從來就不只是藥物與病理的距離,而是每一位患者從疼痛中被理解、被接住的那一刻。2026年的春天,曙光已現,但要走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