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她是在捷運上接到那個電話的。車廂搖晃,窗外的台北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擰不乾的抹布。電話那頭的家長語氣急切,說孩子段考在即,能不能這週末加課?她低聲應著,手機行事曆上已經密密麻麻,紅的綠的藍的記號像一盤被打翻的顏料。掛斷電話,她輕輕嘆了一口氣,2026年的家教老師,大概就是這樣吧,像一顆被兩岸三地的家庭拉扯的陀螺,轉個不停,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下來。
她叫林宛如,三十一歲,國立大學中文研究所畢業,專教國高中國文和作文。說是專教,其實什麼都得教,尤其在這個線上與實體並行的年代。她的學生分佈在台北、上海和香港,時差不大,文化差異卻大得驚人。週一她在台北信義區的豪宅裡陪一個國二男孩讀《紅樓夢》,週三透過視訊鏡頭看見上海浦東的夜景與一個女孩的淚痕,週末則要應付香港國際學校裡那些中英文夾雜的問題。她的哀愁不是找不到學生,恰恰相反,是太多學生,太多期待,太多在兩個文化之間迷路的靈魂。
最讓她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奇怪的問題」。
前幾天,上海的家長傳訊息來:「林老師,我們家孩子說魯迅是台灣人,這是對的嗎?」她盯著螢幕愣了十秒,回覆:「魯迅先生是浙江紹興人。」家長又追問:「那為什麼台灣課本有魯迅?」她想了想,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個笑臉。這種問題她遇過太多了,問「李白和杜甫是不是同志」的,問「《論語》是不是洗腦教材」的,還有一個香港學生很認真地問:「老師,如果我用繁體字考試,會不會被扣分?」
她記得那個香港女孩的臉,透過螢幕,怯怯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她說:「不會,繁體字也是中國字,寫得漂亮一樣給分。」女孩鬆了一口氣,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一刻林宛如覺得,當家教老師最美麗的時刻,大概就是看見學生因為一個答案而放下心來的瞬間。
但美麗總是短暫的,哀愁才是日常。
她的哀愁很具體,具體到每個月要繳的房租,具體到視訊鏡頭突然斷線時家長的質疑眼神,具體到她在台北租的那間五坪小套房,書桌靠窗,窗外是另一棟公寓的牆壁。她常常在深夜備課,看著三個時區的行事曆發呆。週二晚上八點是上海學生的線上課,週三下午三點是香港學生的實體課——她得搭高鐵到桃園轉機,飛一個多小時到香港,下課後再飛回來,隔天早上繼續在台北教課。有人問她為什麼不乾脆住在香港或上海,她笑笑說:「因為我的根在這裡。」其實她自己也不確定「這裡」指的是哪裡。
有一次她在香港機場轉機,拖著行李箱,背著裝滿教材的背包,手機同時響起三個訊息提示聲。上海家長問作文題目,台北家長問請假補課,香港家長問能不能用普通話上課。她站在出境大廳,四周是匆忙的旅客,廣播用粵語、普通話、英語輪流播放班機訊息。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沒有國籍的人,在兩岸三地之間飄來飄去,哪裡都去,哪裡都不屬於。
更好笑的是,她常常被學生問倒。
不是課本上的問題,是那些天馬行空的。台北的國二男生問她:「老師,如果秦始皇有智慧型手機,他會用來做什麼?」她認真想了想:「大概會用來監控百姓吧。」男生大笑:「不對,他會拿來自拍!」她愣住,然後也笑了。上海的國三女生問:「老師,古代人沒有冷氣怎麼活?」她說:「心靜自然涼。」女生說:「那他們夏天一定很瘦。」她笑到岔氣。香港的中四男生更絕,問她:「老師,妳覺得AI會不會寫出比李白更好的詩?」她反問:「你覺得呢?」男生說:「AI可以寫出完美的詩,但AI不會喝酒。」她拍桌大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這些問題讓她覺得自己老了,卻也覺得自己還年輕。老的是心,年輕的也是心。她想起張曼玉寫過的一句話:「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頭再淋它一次。」她想,家教老師的青春大概就是這樣吧,被這些奇怪的問題淋得濕透,有時感冒,有時卻覺得痛快。
但痛快之後呢?
她的哀愁來自於那些她無能為力的事情。比如台北的學生因為升學壓力太大,上課上到一半突然哭出來,她不知道該安慰還是該繼續上課。比如上海的學生告訴她,媽媽說國文不重要,數學英文才重要,她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比如香港的學生用廣東話小聲說「我好攰」(我好累),她假裝聽不懂,因為聽懂了也不知道怎麼辦。
最讓她難過的一次,是去年冬天。她在上海教一個高二男生,男生很聰明,但每次上課都心不在焉。她問他怎麼了,他沉默很久,然後說:「老師,我爸媽要離婚了,我該怎麼辦?」她愣住了,手裡的筆掉在地上。那一刻她發現,自己什麼都教不了他。她不會教他怎麼面對破碎的家庭,不會教他怎麼在兩個大人之間選擇,她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她只能安靜地陪他坐著,聽窗外的風聲,直到下課時間到。
那天晚上她回到飯店,躺在床上,忽然很想哭。她想起自己為什麼會成為家教老師。不是因為薪水高——事實上扣掉交通和住宿,所剩無幾。不是因為時間自由——她的時間被切割成碎片,連好好吃一頓飯都是奢侈。是因為她曾經遇過一個老師,在她最迷惘的時候對她說:「沒關係,慢慢來。」那句話像一盞燈,照亮了她整個青春期。她以為自己也可以成為那樣的人,可以照亮別人。但現在她發現,她連自己都照不亮。
可是第二天醒來,她還是準時打開視訊鏡頭,還是笑著對上海的學生說:「早安,我們今天來讀一首詩。」還是認真批改台北學生的作文,還是搭飛機去香港上課。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也許只是因為——除了當家教老師,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有一個香港的學生問過她:「老師,妳為什麼要當老師?」她想了想,說:「因為我喜歡看見你們進步的樣子。」學生又問:「那妳會不會後悔?」她笑了,說:「後悔的事太多了,但當你們的老師,不在其中。」學生聽不懂,她也不解釋。有些話太沉重,不適合在課堂上說。
現在是2026年的春天,她坐在台北一家咖啡店裡,窗外是細細的雨。她打開筆記型電腦,三個行事曆又跳出新的提醒。台北的家長說孩子模擬考退步,希望加課。上海的家長說孩子作文要加強,希望多給範文。香港的家長說孩子要考DSE,希望整理重點。她一一回覆,語氣溫和,表情平靜。咖啡涼了,她沒空喝。
手機又響了,是台北那個國二男生的訊息:「老師,我問妳一個問題喔,如果妳是古代的詩人,妳會想當誰?」她想了想,回:「李清照吧。」男生問:「為什麼?」她說:「因為她的人生很精彩,有快樂有悲傷,有愛有恨,最後還留下那麼多作品。」男生說:「可是她後來很慘耶。」她笑了,說:「誰的人生不慘呢?」
這句話傳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發呆。然後男生回了一個貼圖,是一隻笑得很燦爛的柴犬。她也回了一個笑臉。窗外的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她那杯涼掉的咖啡上,折射出一點點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張曼玉書裡的一段話:「美麗的東西,往往帶著一點哀愁,因為你知道它會消逝。」家教老師的美麗,大概就是那些被問倒的瞬間、那些笑出來的片刻、那些學生突然開竅的表情。而哀愁,就是她知道這一切都很短暫。學生會畢業,會離開,會忘記她。她會繼續教下一屆學生,繼續被奇怪的問題轟炸,繼續在兩岸三地之間奔波。

但她還是會繼續下去。
因為在那些美麗與哀愁之間,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什麼偉大的位置,只是一個小小的、在書桌前、在視訊鏡頭前、在學生面前的位置。她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把自己活成一盞燈。也許不夠亮,也許照不遠,但只要有一個學生需要光,她就會亮著。
手機又響了,是上海的學生:「老師,我作文寫完了,妳幫我看一下。」她放下咖啡杯,打開檔案,開始閱讀。窗外的台北天空漸漸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她一邊改作文,一邊微笑。那些錯字、那些不通順的句子、那些天馬行空的比喻,都是她美麗的哀愁,也都是她哀愁的美麗。
2026年,家教老師的日子還在繼續。她不知道明天又會遇到什麼奇怪的問題,不知道哪個學生又會讓她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的哀愁會不會有一天終於戰勝美麗。但她知道,至少現在,她還願意打開視訊鏡頭,還願意笑著說:「同學,我們開始上課囉。」
這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