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序——櫃檯內外,兩個世界
二〇二六年,盛夏,臺北市文山區公所。
蟬聲從窗外的榕樹上傾瀉而下,像一鍋煮沸了的、怎麼也關不了火的糖漿。冷氣老舊,轟轟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種潮溼的、快要感冒的涼意。我坐在民政課的櫃檯後面,桌面整齊,原子筆排成一排,螢幕上的系統正在讀取下一號。
我叫楊雅婷,在這間區公所服務第六年。六年,足夠一個孩子從小學一年級念到畢業,也足夠一個公務員學會一件事——來這裡的人,很少是因為「好事」。
辦結婚登記的,臉上還有喜宴後的紅暈。辦出生登記的,阿公阿嬤比爸媽還興奮。但更多的是:辦低收入戶證明的、辦輔具補助的、辦遺產稅證明、辦離婚登記、辦子女監護權轉移、辦死亡登記。
我每天坐在這裡,像一座安靜的港灣。船來了,船走了。有些船只是補給,有些船是來報沉沒。
今天早上八點半,我拉開鐵門。號碼機跳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像一個心照不宣的暗號——準備好了嗎?今天又要面對一整座城市的人間。
二、來自上海的張女士——關於「居住證明」與「回不去的家」
「小姐,我要辦居住證明。」
張女士從上海來臺北定居三年了,說國語的時候還帶著軟軟的滬尾音。她把資料遞過來,整整齊齊地用透明文件袋裝著,標籤貼紙寫著「居住證明申請」。
我翻了一下,發現缺了一項。
「張女士,您還需要補一份入出境許可證的影本。」
「我帶了啊。」她把文件袋翻過來倒過去,臉色慢慢變了,「我明明放進去了……我出門前還檢查了三遍……」
「沒關係,您之後再補就可以了。我先幫您送件。」
「不行。」她的聲音忽然緊了起來,「我今天一定要辦好。我上海的戶籍被註銷了,如果這邊的居住證明再沒辦下來……我就沒有戶籍了。」
她沒有說的是——沒有戶籍,就沒有健保。沒有健保,就沒有醫生。她上個月才從醫院出來,病歷上寫著「乳癌術後定期追蹤」。
「張女士,您別急。我幫您問問承辦人能不能先收件。」
我拿起電話,撥了內線。承辦人李姐在另一棟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李姐,三號櫃檯有一個居住證明的案子,缺入出境許可證影本,申請人說她在上海已經沒有戶籍了,能不能——」
「照規定來。」李姐的聲音隔著話筒,像隔了一條河。
我掛了電話,看著張女士。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在上海弄堂長大的女人,不太習慣在陌生人面前哭。
「張女士,我可以幫您把資料先影印一份,您今天回去用傳真或電子郵件補那份文件,我收到之後馬上幫您送。」
「真的可以嗎?」她的聲音亮了一點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
「可以的。」
她離開櫃檯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們臺灣的公務員,比我們上海的親切多了。」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這句話如果被投訴,會寫在報告裡。但那一刻,我只覺得——她走了那麼遠的路,從上海到臺北,從一個家到另一個家。她需要的不是居住證明,是一個可以安心住下來的地方。
這是我的美麗——我可以讓一個快要沒有戶籍的人,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一點點善意。但我的哀愁是,我能給的,也就只有那一點點。
三、來自香港的陳伯——關於「敬老卡」與「聽不懂的廣東話」
上午十一點,人潮最多的時候。一位白髮蒼蒼的伯伯站在櫃檯前面,手上拿著一張敬老卡申請表,但上面一個字也沒寫。
「先生,請問您要辦什麼?」
「我辦嗰個老人卡啊。」他的國語很不輪轉,廣東話摻在裡面,像湯圓掉進花生粉裡,怎麼撈都撈不乾淨。
「您是香港居民嗎?」
「係啊係啊,我來臺灣住咗兩年喇。」
「不好意思,敬老卡要設籍滿一年才能申請。您設籍滿了嗎?」
「咩話?」
我放慢速度,一個字一個字說:「您——設籍——滿——一年——了——嗎?」
他聽懂了,但臉色暗了下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自己記的「設籍天數」,從第一天開始,一天一天算。最後一行寫著:「第三百六十四天」。
還差一天。
「先生,您明天再來,我直接幫您辦。」
「聽日?」他歪著頭。
「明天。Tomorrow。」
他笑了,笑起來像個孩子:「我識聽『聽日』㗎!你早啲講廣東話嘛!」
我也笑了。語言是一道牆,但有時候,牆上是有縫的。你找到那條縫,就看見了另一邊的人。
陳伯走的時候,把那個小本子緊緊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枚倒數計時的炸彈——只是這枚炸彈爆炸的時候,會開出一朵花叫「免費搭公車」。
這是我的美麗與哀愁揉在一起的時刻——我每天面對來自兩岸三地的人,說著同一種語言的不同版本,有時候聽不懂,有時候說不清。但我們終究會找到一種方式,讓彼此知道:我在這裡,我願意聽你說。
四、來自北京的林阿姨——關於「印章」與「執著」
下午兩點,一位穿著碎花洋裝的阿姨走過來,把一疊文件整整齊齊地放在櫃檯上。文件上蓋滿了印章,紅通通的,像秋天的楓葉落了滿地。
「小姐,我要辦印鑑證明。」
我翻了一下,發現她的印章跟原始印鑑登記的章不一樣。差了0.1公分,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電腦掃描下去,就是不行。
「林阿姨,您這個印章跟當初登記的款式不太一樣喔,可能沒辦法辦。」
「哪裡不一樣?一模一樣的啊!」她把印章拿起來,湊到眼前,瞇著眼睛看,「我在北京刻的,用了二十年了!」
「差了很小一點點,電腦判讀不會過。」
「電腦是死的,人是活的啊!」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後面排隊的人開始探頭探腦。
我深吸一口氣。公務員的日常——你不是在跟一個人溝通,你在跟她的二十年溝通。那顆印章蓋過她在北京的租屋契約、蓋過她兒子的成績單、蓋過她先生的訃聞。那是她人生的圖章,不是0.1公分的問題。
「林阿姨,我幫您重新辦印鑑登記,用您這顆印章重新登記一次,之後就沒問題了。今天可以先幫您用人工核章的方式處理這份文件,您看可以嗎?」
她沉默了三秒。
「……那要多收錢嗎?」
「不用。」
「那好吧。」
文件辦好的時候,她把印章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繡花布袋裡,拉鍊拉好,放進皮包最內層。
「小姐,你不知道,這顆章陪我從北京到臺北,從我先生還在到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它不只是章。」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每天看見那麼多印章、證件、戶籍謄本,每一張紙都是一個人的人生。這是我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沒有「只是」一張紙這種事。
五、那些奇怪的問題
當然,也有很多問題讓你懷疑今天是不是忘了吃藥。
一位阿伯走過來,很嚴肅地問:「小姐,我要申請『不再結婚證明書』。我兒子說我如果再婚,他就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
「……沒有這種證明書。而且阿伯,這個問題應該不是區公所能解決的。」
一位大姊拿著戶口名簿,指著上面她前夫的名字問:「這個人可以幫我刪掉嗎?用立可白塗掉就好。」
「不行。而且立可白塗掉,法律上他還是您前夫。」
「那我要去哪裡才能把他從我的人生裡刪掉?」
「……這個可能要問問看心理師。」
還有一位從香港來的年輕人,問:「我想申請改名字,改成『宇宙無敵超級帥哥』,可以嗎?」
「根據姓名條例,名字裡面不能有『無敵』跟『超級』這種字眼喔。」
「那『宇宙帥哥』呢?」
「……也不行。」
「『帥哥』兩個字總可以了吧?」
「您確定嗎?您以後收到的所有公文、稅單、選舉通知書,上面都會寫『帥哥先生』。」
他想了一下,放棄了。
這些問題像櫃檯上偶然出現的一朵小花,在整片公文的沙漠裡,短暫地讓人笑一下。然後下一號,又是一個來辦低收入戶證明的單親媽媽。
六、喜怒哀樂——死亡登記的那個下午
最難的,從來不是奧客。
最難的,是死亡登記。
一位中年婦人走過來,手上拿著醫院的死亡證明書、往生者的身分證、戶口名簿。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乾裂,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來辦……我先生的……」
我接過資料,一個字一個字輸入系統。往生者的名字、身分證字號、出生日期、死亡日期。螢幕上的游標閃爍著,像一個不確定的、怯生生的問號。
「請問往生者的教育程度?」
「……大學。」
「職業?」
「……退休了。之前是工程師。」
我每問一個問題,她的身體就晃一下。像那些問題不是問題,是一根一根針。
資料輸入完畢,我把新的戶口名簿遞給她。原本的一家三口,變成了一家兩口。
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配偶」那一欄停了一下。那裡現在是空白的。
「小姐,謝謝你。」她說,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節哀。請保重身體。」
她走了之後,我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個已經完成的案件編號。七碼數字,代表一個人的一生。
這是我的哀愁——我可以幫你辦好所有手續,但我不能給你一個擁抱。公務員的雙手,被規定只能遞文件和蓋章。
七、美麗的時刻
也不是沒有美麗的時刻。
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剛滿月的小嬰兒來辦出生登記。小嬰兒很乖,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到處看。
「小姐,我想幫他取名叫『陳曦』。晨曦的曦。」
「好美的名字。」
她笑了,低頭親了一下嬰兒的額頭。那個畫面,像一幅文藝復興時期的聖母像——只是聖母穿的是Uniqlo的居家服,聖嬰打的是B型肝炎疫苗。
我把新生兒的戶籍資料建檔完畢,列印出來,遞給她。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陳曦。」
她抱著孩子離開的時候,我看著那個小小的、被包裹在淺藍色包巾裡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公務員最美麗的時刻。你在一個生命的開端,蓋下第一個章。
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一個蓋章的人。但這個章,讓他有戶籍、有健保、有學區、有投票權。這個章,是一個社會對一個新生命說的第一句話:我看見你了。
八、下班之後
傍晚五點二十九分,最後一號辦完了。
鐵門拉下一半,外面還有人在探頭探腦。我比了一個「明天請早」的手勢,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關電腦。關印表機。把抽屜裡的印章一個一個收回鐵櫃裡,鎖好。
我走到茶水間,倒了一杯水。窗外的榕樹上,蟬還在叫。夕陽把整個文山區染成橘紅色,遠處的指南宮隱隱約約,像一幅水墨畫。
手機響了,是媽媽傳來的訊息:「今天有沒有遇到有趣的人?」
我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有一個阿伯說要申請『不再結婚證明書』,還有一個香港來的伯伯差一天就能辦敬老卡,我跟他說明天再來,他好開心。」
傳出去之後,我又補了一句:「媽,我很好。不用擔心。」
已讀。然後是一張照片——媽媽今天做的晚餐,滷肉飯加燙青菜。
我忽然很想回家。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有人等。
九、明天,鐵門還是會拉開
換下制服,走出區公所大門。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對面的早餐店正在收攤,老闆娘看到我,揮了揮手。
「下班啦?今天比較晚喔!」
「對啊,今天人多。」
「明天早上吃什麼?蛋餅還是蘿蔔糕?」
「蛋餅好了。加辣。」
「沒問題!」
我走過那條每天都要走的路,經過公園,經過便利商店,經過一間正在裝潢的咖啡店。這條路我走了六年,閉著眼睛都會走。
明天早上八點半,我還是會拉開鐵門,打開電腦,按下號碼機。
還是會有人來辦結婚登記、出生登記、死亡登記、離婚登記。
還是會有來自上海、香港、北京、澳門的人,帶著各種各樣的證件、印章、問題、眼淚、笑容,站在櫃檯前面,說:「小姐,我要辦……」
而我還是會說:「好的,請坐,我幫您看一下。」
語氣溫柔,像那個老舊冷氣吹出來的風——不夠強,但至少是涼的。
眼神堅定,像櫃檯上那排整整齊齊的原子筆——隨時準備好,寫下下一段人生。
這是我的美麗。
也是我的哀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