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新加坡

文/張杰倫

一、赤道以北,思念以南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有些地方,是你在夢中已經去過的。新加坡之於我,便是如此。不是因為它像誰,而是因為它太不像任何地方——一個城市,也是一個國家;一片鋼筋水泥的叢林,卻藏著整座整座的雨林;嚴格到近乎苛刻的法規底下,流淌著一種熱帶特有的、慵懶的血液。

出發那天,台北下著綿綿的雨。我拖著行李箱走過濕漉漉的騎樓,心裡有一種奇異的篤定——好像這一趟不是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而是去赴一個久違的約會。

飛機降落樟宜機場的時候,傍晚的霞光正從落地窗傾瀉進來。

那種光線是熱帶才有的,濃烈、飽滿,像熟透的芒果切開來流出的汁液,金黃中帶著橘紅。空橋的玻璃上映著自己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寫過的一句話:「每一次遠行,都是為了找到一個可以安放疲憊的地方。」

樟宜機場本身就像一座巨大的溫室。星耀樟宜的雨漩渦從七層樓高的屋頂傾瀉而下,水聲轟隆,像這座城市的心跳。周圍的步道種滿了各種植物,空氣裡有一種濕潤的、綠色的氣味,像是走進了一座被馴服的熱帶雨林。有人在瀑布前拍照,有人坐在旁邊的咖啡座喝咖啡,有人只是靜靜仰著頭,看著水流從天而降。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水有一種魔力。無論是瀑布還是河流,無論是海還是雨,只要看著水流動,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會慢慢沉澱下來,像泥沙被水帶走,留下一池清澄。

新加坡用一座瀑布歡迎我。我想,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二、牛車水的氣味

第一晚,我住進牛車水的一家小旅館。

房間不大,陽台正對著一條熱鬧的巷子。安頓好之後,我下樓走進夜色裡。牛車水的夜晚是喧嘩的,但不是那種令人煩躁的喧嘩,而是一種溫暖的、有人氣的喧鬧。紅燈籠掛滿了整條街,把行人的臉都染上一層喜氣。空氣裡混雜著肉乾的焦香、藥材的苦香、和烤栗子的甜香。

我走進一間茶室,點了一杯恐龍美祿。

那是新加坡特有的飲料,冰涼的美祿上撒了厚厚一層美祿粉,堆成一座小山。我用吸管戳下去,粉末像雪崩一樣塌陷,混合著冰涼的巧克力牛奶,一口喝下去,整個人都清醒了。

坐在我隔壁桌的是一個老先生,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正在看一份華文報紙。他注意到我在看恐龍美祿的說明卡,主動開口說:「第一次來新加坡?」

「看得出來嗎?」我有點不好意思。

他笑了。「看得出來。第一次來的人都會點這個,像我們這種老骨頭,只喝kopi-O。」

他叫了一杯黑咖啡給我試。咖啡是用長嘴壺沖的,杯底沉著一層厚厚的煉乳,攪拌之後,苦與甜在口中交織,像極了人生。他說這叫「kopi-O」,O 是烏黑的意思,不加奶,只加糖。還有一種叫「kopi-C」,加的是淡奶。

「一杯咖啡可以有這麼多種名字,」他說,「就像這裡的人,華人、馬來人、印度人、歐亞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名字來,卻都能在這裡找到一個位置。」

我喝著那杯kopi-O,想著他的話。新加坡很小,小到地圖上只是一個點;新加坡又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整個世界。

三、濱海灣的魔幻時刻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濱海灣。

從地鐵站走出來的那一刻,我看見了那座城市的天際線。金沙酒店的三座高樓像一艘巨大的方舟,馱著頂樓的空中花園,橫跨在天空與海水之間。魚尾獅靜靜地蹲伏在河岸邊,嘴裡吐出一條永不停歇的水柱。

但真正讓我屏住呼吸的,是黃昏轉入夜晚的那個魔幻時刻。

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再從深紫變成墨藍,最後變成一片近乎黑色的深藍。建築物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有人拿著畫筆,一筆一筆地在畫布上點出星光。濱海灣花園的超級樹亮起了紫色的光,像來自未來的巨樹,靜靜地站在夜色中。

我坐在魚尾獅旁邊的階梯上,看著這一切。

有一個小女孩跑過來,站在魚尾獅前面,學著它的姿勢張開嘴巴,她的爸爸在旁邊拍照,笑得合不攏嘴。有一對情侶依偎在一起,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對岸的燈光。

每個人都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可以安靜坐下來、什麼都不想、只是看著燈光發呆的時刻。

我在旁邊的小販中心買了一份海南雞飯。雞肉嫩得入口即化,飯粒粒分明,帶著雞油和香蘭葉的香氣。蘸醬是三種——黑醬油、薑蓉、辣椒醬,每一種都有不同的性格。黑醬油濃郁,薑蓉清爽,辣椒醬辛辣,但當它們和雞肉、米飯混在一起的時候,卻達成了一種完美的和諧。

這不就是新加坡嗎?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味道,看似衝突,卻在某一種微妙的平衡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

四、小印度的香料與色彩

第三天,我去了小印度。

從地鐵站出來的那一刻,我彷彿走進了另一個世界。空氣裡飄著檀香、茉莉花和咖哩的氣味,耳朵裡充滿了寶萊塢音樂的節奏,眼睛所見之處,全是鮮豔的顏色——紫紅色的紗麗、金黃色的手環、翠綠色的芭蕉葉。

我在竹腳中心逛了一圈,被一個賣香料的老闆叫住。

「小姐,來看我們的香料,保證新鮮。」他的華語帶著濃濃的印度腔,卻意外地好聽。

攤子上擺滿了各種顏色的香料——薑黃的黃、辣椒的紅、孜然的褐、小荳蔻的綠。我拿起一罐荳蔻聞了聞,有一股清涼的、帶著檸檬味的香氣。老闆說這是印度奶茶的靈魂,「沒有荳蔻的奶茶,就像沒有星星的夜晚」。

我買了一包,他很高興,又多抓了一把肉桂塞進袋子裡。「送妳的,回去煮奶茶喝。」

走出竹腳中心,我在街上遇見一個正在畫手繪的婦人。她坐在地上,面前擺著幾管顏料,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西方女孩,伸出一隻手,讓婦人在她的手背上畫滿了細密的圖案。那是印度傳統的指甲花彩繪,圖案繁複而優雅,像藤蔓一樣蜿蜒在皮膚上。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婦人抬起頭對我笑了笑,問我要不要也畫一個。

我說好。

她拉過我的手,開始用一種細細的錐子擠出深棕色的顏料,在我的手背上畫出一朵蓮花。她的手很巧,動作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完成了。顏料還是濕的,她叮嚀我等它乾了再碰,乾了之後剝掉,皮膚上會留下橘紅色的圖案,可以維持一兩個星期。

「蓮花代表幸運,」她說,「會帶給你好運的。」

我看著手背上那朵正在乾燥的蓮花,忽然覺得,這座城市正在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在我的身體上留下痕跡。不是相機裡的照片,不是行李箱裡的紀念品,而是這種更私密、更溫柔的印記。

五、夜間動物園的低語

傍晚,我去了夜間動物園。

這是我此行最期待的行程。新加坡的夜間動物園是世界上第一個專為夜行性動物設計的動物園,遊客可以搭乘遊園車,在月光下觀察動物的夜間活動。

入園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工作人員遞給我一盞小燈,說是為了不打擾動物的自然作息。我們坐上遊園車,車子無聲地駛入黑暗之中。

第一個看見的是一群馬來貘。牠們黑白相間的身體在月光下格外醒目,正低著頭喝水,動作緩慢而優雅。接著是一隻馬來虎,牠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綠色的光,靜靜地蹲伏在岩石上,像一尊活的雕塑。然後是一群鹿,牠們的角像樹枝一樣伸向天空,在月光下看起來像夢境的產物。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被那種魔幻的氛圍震懾住了——在一個以效率和秩序聞名的城市裡,竟然藏著這樣一片野生的、原始的黑暗。

我想起一個朋友說過,新加坡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的矛盾。它是最現代化的城市,卻擁有最茂密的雨林;它是最講究效率的地方,卻願意花時間讓動物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它是最有紀律的社會,卻在這片黑暗裡,允許一種不受控制的、野生的美存在。

車子駛出動物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暗。那些動物還在裡面生活著,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用牠們的方式呼吸、覓食、繁衍。

這座城市,比我想像的更溫柔。

六、亞坤的早餐與告別

離開新加坡的那天早上,我去了一趟亞坤。

這是一家老字號的早餐店,招牌是咖椰吐司和半熟蛋。我點了一份套餐,坐在靠窗的位置。吐司烤得金黃酥脆,中間夾著咖椰醬和一片冷凍的奶油,咬下去的時候,酥脆與柔軟、甜與鹹、熱與冷同時在口中炸開,像一場小型煙火。

半熟蛋要打在小碗裡,淋上黑醬油和胡椒粉,用吐司蘸著吃。蛋黃是流質的,像一顆金色的太陽,蘸上吐司之後,那種濃郁的口感讓人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

旁邊坐了一個新加坡阿姨,她看我笨手笨腳地打蛋,忍不住出手幫忙。「要這樣打,力道要輕,蛋殼才不會掉進去。」她一邊示範一邊說。

「謝謝。」我說。

「來玩還是出差?」她問。

「來玩的。今天要回去了。」

「下次再來啊,」她說,「新加坡很小,但每次來都會發現不一樣的東西。」

我相信她。

吃完早餐,我搭地鐵去機場。在月台上等車的時候,我看見一幅廣告,上面寫著:「Singapore is a little red dot, but it shines bright.」新加坡是一個小紅點,但它閃耀著光芒。

我想,這就是我對這座城市的感覺。它很小,小到可以在幾天之內逛完所有景點;但它又很大,大到裝得下這麼多的故事、這麼多的氣味、這麼多的聲音、這麼多的顏色。

七、歸還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從窗戶往下看。

新加坡像一塊精緻的拼布,綠色的雨林、藍色的海灣、灰色的建築、紅色的屋頂,全部縫在一起,組成一幅完整的圖畫。夕陽從雲層間透出來,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的。

我忽然覺得,這趟旅行從頭到尾都像一場夢。夢裡有瀑布、有香料、有月光下的老虎、有咖椰吐司的甜。夢裡有陌生人的微笑——茶室的老先生、香料攤的老闆、手繪婦人、早餐店的阿姨。

他們讓我知道,即使是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也可以被溫柔對待。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新加坡。

但或許,不是遺忘,而是安放。安放在樟宜機場的水聲裡,安放在小印度的香料氣味裡,安放在夜間動物園的月光下,安放在亞坤那顆半熟蛋的金色蛋黃裡。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我在新加坡,找回了一種被溫柔對待的感覺。

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感覺,輕得像赤道的風,吹過就不再回來。但它留下的溫度,卻可以陪我走很遠很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