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序——那些看不見的表情
二〇二六年,春天來得特別晚。
我坐在臺北內湖的客服中心裡,隔板與隔板之間,是一座又一座孤島。每個人都戴著耳機,對著螢幕說話,像極了某種新型態的祈禱儀式。螢幕上跳出來自香港、上海、北京、澳門的客戶資料,我們說著同一種語言,卻經常像在不同星球。
我叫林宜蓁,在這家跨國電信公司待了四年。四年,足夠一個孩子學會說話,也足夠一個客服人員學會——微笑是聽得見的。這是新人訓練第一課,只是沒有人告訴你,當你微笑了四萬次以後,嘴角的肌肉會記得那個弧度,但你的心不一定。
今天早上八點五十九分,我登入系統,深呼吸。窗外灰濛濛的,臺北的春天總是這樣,欲言又止。
九點整,第一通電話進來。
「您好,這裡是星辰電信客服,我是林宜蓁,請問有什麼地方可以為您服務?」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明亮,像剛燙好的白襯衫。這是我的美麗——我可以讓一個正在生氣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二、來自香港的陳先生——關於「消失的訊號」與「消失的耐心」
「我同你講啊,我喺地鐵車廂入面,個訊號一嘢就冇咗!你哋係咪特登㗎?」
陳先生來自香港,語氣裡有地鐵車廂的擁擠與潮溼。他說他的5G訊號在香港地鐵觀塘線經過某個隧道時會斷線三秒鐘,而且「次次都係同一個位」。
我調出他的合約、基地臺分布圖、該時段的網路流量報告。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像秋天的落葉,我一片一片撿起來,試圖拼湊出答案。
「陳先生,我這邊看到您所在的區段,因為隧道結構的關係,訊號會有一個短暫的——」
「我唔理咩結構啊!我每個月交八嚿水,你畀我斷線?我打緊個好重要嘅電話你知唔知?」
他沒有說的是——那個重要的電話是什麼。是跟女兒談留學的事?是跟客戶談一筆會改變人生的訂單?還是,只是不想在地鐵上面對自己?
我沒有問。客服人員的第一課:不要問客戶為什麼。你只需要解決「什麼」。
「陳先生,我幫您申請一個訊號強波器,宅配到您住處,另外這個月的月租我幫您減免兩百元港幣,您看這樣可以嗎?」
他沉默了三秒。
「……好啦好啦。唔該晒。」
掛電話前,他突然說了一句:「小姐,你啲國語講得幾好喎。」
我愣了一下,笑了。「謝謝您,陳先生。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這是我的美麗——我可以讓一個在香港地鐵上被斷線三秒鐘的人,重新相信這個世界沒有在針對他。
但我的哀愁是——沒有人知道,三秒鐘的斷線,在數據庫裡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封包遺失。可對那個正在說話的人來說,那三秒鐘,比一輩子還長。
三、來自上海的周太太——關於「流量」與「寂寞」
下午兩點,上海來的周太太。
「小姑娘,我跟儂講,我這個月流量超了八百塊人民幣,這不可能的呀!我平常就在家裡看看劇、刷刷短視頻,怎麼會超?」
我調出她的流量明細。每天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兩點,有大量影音串流流量。
「周太太,您這邊凌晨有在看視頻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是我先生。他睡不著,就在那邊看直播。」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怕被誰聽見,「他跟那個女主播聊天,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小姑娘,這不算流量的對不對?聊天不應該算流量的呀。」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客服人員的第二課:客戶的問題,有時候不是問題。
「周太太,我幫您把方案升級成無限流量,您先生看再多直播都不會超收了。」
「那……他聊天的內容,你們那邊看得到嗎?」
「看不到的,周太太。我們只能看到流量使用量,看不到內容。」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失落了。
掛電話前,她問我:「小姑娘,你們客服講話都這麼溫柔的喔?你是不是也是對著每個人都這樣講?」
我笑了笑,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她掛了電話。
我盯著螢幕上那串凌晨兩點的流量紀錄,忽然覺得八百塊人民幣好便宜。比一個真相便宜多了。
這是我的哀愁——我每天聽見那麼多人的寂寞,卻不能說破。我只能把寂寞折算成月租費、違約金、流量超出的費率,然後用最溫柔的語氣,把它們一筆一筆抹去。
四、來自北京的吳大爺——「我手機裡住了一個小偷」
「喂,客服嗎?我跟你們說,我手機裡頭住了個小偷!」
吳大爺七十多歲,北京口音,語氣非常篤定。
「他說我的手機中毒了,要我下載一個軟體,還把驗證碼告訴他……我沒告訴他,我跟他說,你先證明你是誰。他就掛了。」
我忍著笑,語氣平穩:「吳大爺,您做得非常對。那是詐騙電話,不是小偷。」
「不對不對,我問你,他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碼的?他怎麼知道我剛買了新手機?你們電信公司是不是把客戶資料賣了?」
我開始解釋個資保護法、DDoS攻擊、詐騙集團的手法。吳大爺聽完,沉默了三秒。
「那你跟我說,我這個月電話費能不能打折?我受了驚嚇。」
「……吳大爺,這個沒辦法打折。」
「那不行,我受到了精神損害。我要投訴。」
這通電話後來轉到了值班主管那裡。聽說最後吳大爺拿到了一百元人民幣的慰問金,以「優惠折讓」的名義。
這是我的美麗與哀愁揉在一起的時刻——好笑的事情發生了,你不能笑。荒謬的事情發生了,你還是要認真處理。你像一個戴著手套的魔術師,把客戶所有的怒氣、委屈、寂寞、荒謬,一一變不見。
但你心裡知道,它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住。
五、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下午五點,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隔壁的小陳摘下耳機,趴在桌上三十秒,然後又戴回去。他的螢幕上寫著「話後處理」四個字,那是客服人員僅存的、不用說話的縫隙。
小陳上個月接到一通來自澳門的電話。一位媽媽說她的女兒去臺灣讀書,已經三天沒有回訊息,她打女兒的電話都直接進語音信箱,問我們能不能調閱女兒的通聯紀錄。
「對不起,這個我們沒辦法協助。建議您聯繫當地警方。」
那位媽媽在電話裡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很壓抑的、怕被女兒的同學聽到的哭法。
小陳後來用自己的手機查了那間大學的教官室電話,私訊給了那位媽媽。這件事違反公司規定,他沒有通報,沒有錄音,沒有任何績效。
這是客服人員的哀愁——我們被規定只能做「職責範圍內」的事,但每天上門的,都是「職責範圍外」的人生。
六、美麗的時刻
也不是沒有美麗的時刻。
上星期三,一位來自臺北的阿嬤打進來,說她孫女送她的手機「不會講話」。我教了她二十分鐘,終於讓手機的語音助理成功喊出「阿嬤」。
阿嬤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像夏天午後的雷陣雨,嘩啦啦的,把整個客服中心的沉悶都洗了一遍。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我要寫信給你們董事長,說你好棒。」
「阿嬤,我叫林宜蓁,編號三八六九。謝謝您。」
「三八這個數字不好啦,我幫你反應一下。」
我笑了。這是真的笑,不是訓練出來的那種。
還有一次,一位香港的年輕人打來說他手機掉了,裡面有他過世父親的唯一一段錄音。他沒有備份。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幫他查了icloud備份時間、google相簿同步紀錄、甚至問了遺失手機的最後定位。我們花了四十分鐘,最後在google相簿的「封存」資料夾裡找到了那段錄音。
他在電話那頭哭了。
「多謝你。多謝你。我真係唔知點樣多謝你。」
我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但掛了電話之後,我摘下耳機,去茶水間倒了一杯熱水,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雲。
這是我的美麗——我可以成為某個人生命裡,那個「剛好接起電話」的人。
七、兩岸三地的語言迷宮
在二〇二六年的電信客服中心,語言是最溫柔的障礙,也是最幽默的日常。
香港客戶說「叉電」,臺灣說「充電」,上海說「充電」但唸成「聰電」。
澳門客戶說「佩備」,臺灣說「配件」。
北京客戶說「視頻」,香港說「影片」,臺灣說「影片」或「影像」。
有一次,一位廣州客戶說他的「手提」壞了。我花了五分鐘才搞懂,他說的是「手機」,不是「手提電腦」。
還有一次,一位臺南阿伯打進來,用臺語說他的「ㄍㄟ ㄋㄚ」壞了。我愣了一下,後來才想到是「電話」的日語發音「でんわ」。
這些語言上的小小誤會,像馬路上突然出現的坑洞,你不會摔得很重,但會踉蹌一下,然後兩個人一起笑出來。
這大概是兩岸三地客服工作裡,最美麗的部分——我們說著同一種語言的不同版本,像同一個家族裡長相相似但性格迥異的兄弟姊妹。偶爾吵架,偶爾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終究是一家人。
八、哀愁的重量
但更多的是哀愁。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悲傷,而是一種細碎的、日復一日的磨損。
客戶罵你「廢物」、「飯桶」、「你是不是沒讀過書」的時候,你不能掛電話。不能回嘴。甚至不能深呼吸太大聲,因為麥克風會收音。
公司規定:「無論客戶情緒如何,請保持專業與禮貌。」
專業。禮貌。
這兩個詞像兩根鋼釘,把客服人員的情緒釘在一個很小的框框裡。你可以生氣,但不能讓客戶知道你生氣。你可以難過,但笑聲裡不能有顫抖。你可以覺得荒謬,但語氣必須像央行總裁一樣穩。
小陳上個月被一個客戶罵了四十分鐘,因為客戶在花蓮的民宿收不到訊號,而客戶說這是「國安層級的問題」。
小陳掛了電話之後,去廁所待了十五分鐘。
回來的時候,他眼睛紅紅的,但語氣還是那個語氣:「您好,這裡是星辰電信客服,我是陳彥廷,請問有什麼地方可以為您服務?」
這是哀愁最安靜的形狀。
九、那些奇怪的問題
當然,也有很多問題讓你懷疑人生。
「我手機掉進馬桶了,你們有沒有保固?」(沒有。而且建議您先撈起來關機。)
「我女朋友封鎖我的LINE,你們能不能幫我解封?」(不能。而且建議您先檢討自己。)
「我昨天夢到我的手機號碼是中獎號碼,你們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夢裡的事,醒來就不算數了。)
「我家的Wi-Fi密碼被我家的狗踩到了,牠不肯跟我說,你們能不能重置?」(可以重置。但狗的部分可能要問寵物溝通師。)
還有一位認真的老先生問:「我如果把手機放在冰箱裡,是不是就不會被駭客入侵?」
我當時忍著笑說:「理論上不會,但實務上不建議。」
這些問題像午後的陽光,偶爾會穿透客服中心永遠開著日光燈的天花板,照在那些被罵了一整天、快要枯萎的靈魂上。
十、下班之後
晚上七點,我終於按下「結束值班」的按鈕。
耳機摘下來的瞬間,世界忽然變得好安靜。那種安靜不是舒服的,而是像潛水太久終於浮出水面,耳膜還來不及適應空氣的重量。
我收拾東西,經過大廳的鏡子時看了一眼自己。
表情還在微笑。嘴角還是那個弧度。
我有時候不確定,是微笑還掛在臉上,還是臉已經長成了微笑的形狀。
走出公司大樓,臺北的夜晚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一盞一盞亮著,像一串被遺落在人間的星星。
我打開手機,沒有任何未讀訊息。
這是客服人員最諷刺的地方——我們每天處理幾十通電話,解決幾十個人的問題,但下班之後,沒有人打電話給我們問「你今天好嗎」。
我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無糖綠茶。店員說「總共三十五元,謝謝」,語氣裡沒有一絲溫度。
我覺得他很像我。或者,我很像他。
十一、深夜的檢討報告
回到家,打開筆電。公司系統寄來一封郵件:「本日客戶滿意度調查結果:您的分數為4.8分(滿分5分)。遺失的0.2分來自於一通轉接時間過長的電話,請於明日下班前繳交改善報告。」
我盯著那個0.2分看了很久。
今天接了四十七通電話。第一通是香港陳先生的地鐵斷線,第二十通是上海周太太的寂寞流量,第三十五通是北京吳大爺的手機小偷,第四十七通是一位澳門學生問我「為什麼打電話給媽媽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我沒有跟那位澳門學生說:因為你的媽媽也在上班。她跟你一樣累。但她聽到你的聲音的時候,心裡是笑的。
這些,都不在滿意度調查裡面。
我開始打字寫改善報告。螢幕上出現一個又一個制式的句子:「加強溝通技巧」、「縮短話後處理時間」、「提升一次性解決率」。
寫著寫著,我停下來。
我想起今天唯一沒有接起來的那通電話。系統顯示「響鈴一聲即掛斷」,沒有來電號碼。也許是一個打錯電話的人。也許是一個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撥出、卻在最後一秒按下掛斷的人。
也許是你。也許是我。
十二、美麗與哀愁,是一體兩面
深夜十一點,我躺在床上,沒有睡意。
我在想,為什麼這個故事叫做「電信公司客服人員的美麗與哀愁」?
也許是因為,美麗與哀愁從來就不是對立的。
美麗是,我可以成為一座橋。讓香港的陳先生、上海的周太太、北京的吳大爺、臺南的阿嬤、澳門的學生——讓每一個打電話進來的人,在電話掛上的那一刻,覺得自己被聽見了。
哀愁是,沒有人聽見我。
但這也沒關係。這份工作的本質,本來就不是為了被聽見。
是為了聽見。
明天早上八點五十九分,我還是會登入系統,戴上耳機,深呼吸。
然後說:「您好,這裡是星辰電信客服,我是林宜蓁,請問有什麼地方可以為您服務?」
語氣溫柔,像剛燙好的白襯衫。
嘴角微笑,弧度剛剛好。
這是我的美麗。
也是我的,哀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