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當NewJeans的混亂合約糾紛仍在法庭纏鬥,當各大經紀公司接連交出黯淡的季度財報,2026年的韓國流行音樂產業,正站在一個不得不自我審視的十字路口。而這一切的根源,或許可以追溯到那個曾經被譽為「造星神話」的練習生制度。
過去三十年,韓國練習生制度以其工業化、標準化的培訓體系,為全球輸送了無數偶像。然而,這套以「出道」為唯一目標的殘酷篩選機制,在當代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結構性挑戰。
首先是時間成本的崩潰。傳統上,練習生平均需要三至五年的培訓期,這意味著一名十二歲進入體系的孩童,將在人生最關鍵的成長階段,放棄學業、社交與正常的家庭生活。然而,隨著短影音平台的崛起與大眾口味的快速迭代,消費者早已失去等待「完美成品」的耐心。經紀公司陷入兩難:縮短培訓期將導致實力不足的批評,維持現狀則面臨訓練期間投入的成本難以回收的風險。
其次是法律地位的灰色地帶。雖然2024年修訂的《大眾文化藝術產業發展法》試圖保障未成年練習生的教育權與合約公平性,但實際執行層面,練習生仍未被明確定義為「勞工」,不受《勞動基準法》保護。這意味著他們在數年的培訓期間,不僅沒有底薪,還需自行負擔部分訓練費用,而出道與否的決定權,完全掌握在公司手中。這種近乎「零工經濟」的剝削結構,在社會輿論與國際人權組織的壓力下,已難以為繼。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價值的斷裂。過去的練習生制度建立在一種明確的承諾之上——忍受現在的痛苦,換取未來的成功。但在2026年的當下,偶像產業的獲利模式已經徹底改變。實體專輯銷量下滑、演唱會成本飆升、品牌代言因經濟不景氣而緊縮,加上AI生成的虛擬偶像瓜分市場,出道早已不是成功的保證。越來越多的出道團體在發行一張專輯後便無聲消失,練習生們付出青春所換取的,可能只是短暫三個月的打歌期。
面對這些困境,少數經紀公司開始嘗試結構性的改革。SM娛樂推出的「垂直整合訓練系統」將學術教育與藝術訓練並行,允許練習生在保持學業的同時進行培訓;HYBE則導入心理諮商團隊與生涯規劃師,為未能出道的練習生提供轉職輔導。這些嘗試雖值得肯定,但產業整體仍未擺脫對「大量篩選、低價培訓、高風險出道」模式的依賴。
韓國練習生制度的真正危機,不在於它太殘酷,而在於它建立在一個已經不再存在的承諾之上。當出道的終點不再通往穩定與成功,當青春的消耗不再能兌現為合理的回報,這套曾經引領全球的造星體系,必須被迫回答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在培養藝術家,還是在製造一次性商品?答案的輪廓,將決定K-pop下一個十年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