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一年是2025年的暮春,我把自己像一頁被風吹亂的手稿,帶進了新竹的風裡。
其實並非為了什麼了不起的理由。臺北的春天總是曖昧的,忽冷忽熱,像一個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接連幾夜睡不安穩,翻來覆去之間,聽見窗外的車聲從喧囂漸漸稀落,又從稀落漸漸甦醒。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與其被這個城市反覆輾壓,不如把自己交給另一個城市。於是跳上了南下的高鐵,不到一個小時,就從臺北的盆地,落進了新竹的風中。
走出高鐵站的那一刻,風迎面撲來,乾燥而有力,像是有人用一種篤定的姿態拍了拍我的肩膀。新竹的風是有名字的,叫作九降風。我在書上讀過,說是農曆九月開始吹拂的季風,一路從臺灣海峽長驅直入,越過海岸、越過平原,把新竹的天空吹得又高又藍。雖然現在是四月,但風還是認得出來,帶著一種乾脆的、不黏膩的性格,跟臺北那種濕濕軟軟的風完全不一樣。
我搭上往市區的公車,車子搖搖晃晃地穿過光復路。窗外是新竹的日常——清華大學的校門、馬偕醫院的白色大樓、路邊一排排隨風搖曳的行道樹。這條路我其實不陌生,大學時代來過幾次,但那時候來都是為了考試、為了面試、為了某個非得抵達的目的地。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我哪裡也不趕,什麼也不求,只是想把自己放進這座城市裡,像把茶葉放進熱水裡,看它慢慢舒展開來。
火車站前的地下道走出來,圓環中央的銅馬依然佇立在那裡。一九二五年建造的,到今年正好一百年。一百年了,它看過多少人在這裡相聚又分離?看過多少輛汽車和機車從它身邊呼嘯而過?看過多少個像我一樣的旅人,從地下道走出來,抬頭看見它,然後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新竹?我站在圓環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拍照,只是靜靜地看著。有些東西不需要帶走,只需要在當下好好看過,就夠了。
沿著中正路往東門城的方向走。東門城——新竹人叫它竹塹城迎曦門——在一片圓環車流的包圍之中,像一枚被時光遺落的棋子。我走過斑馬線,站在城門底下,仰頭看那斑駁的紅磚牆。磚與磚之間的縫隙裡長出了幾株蕨類植物,綠意盎然地垂下來,像是城牆用自己的方式在回應春天。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磚,表面粗糙而溫熱,陽光照了一整個上午的溫度還留在上面。我忽然覺得,這座城門真好,它不說話,但它一直都在。從清朝到現在,從竹塹到新竹,從農業社會到半導體王國,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這裡,用它的方式告訴每一個經過的人:有些東西是不會被風吹走的。
中午的時候,我繞進城隍廟。新竹城隍廟從來不是一個安靜的地方。還沒走到門口,就已經聞到香味——不是線香的香,是炒米粉的油香、貢丸湯的肉香、還有滷味裡八角與醬油交纏的氣味。廟口的廣場被小吃攤填得滿滿的,每一攤前面都排著人。我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點了一碗米粉湯、一盤魷魚羹、還有一份蚵仔煎。
米粉湯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湯頭清亮,上面浮著幾片油蔥和芹菜末,米粉細細的、QQ的,吸滿了湯汁的鮮甜。我慢慢吃著,聽見旁邊的客人用流利的閩南語跟老闆聊天,說誰家的孫女考上了北一女、誰家的兒子最近從竹科換了工作。那些對話裡沒有一句是對觀光客說的,全是新竹人自己的日子。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偷聽者,偷聽到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聲音。
吃完飯,我繞進城隍廟裡拜了拜。城隍爺的臉黑黑的,看起來很威嚴,但旁邊的七爺八爺——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吐著長長的舌頭——反而有種樸拙的可愛。我合掌閉上眼睛,沒有求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說了一聲謝謝。謝謝這座城市接住了我,謝謝這陣風願意吹我。
下午,我搭上往十八尖山的公車。新竹人說,十八尖山是新竹的陽明山。但我覺得它比陽明山更親切一些,沒有那麼多的觀光客,沒有那麼多的商業氣息,就是一座安安靜靜的小山,讓附近的人可以在清晨來散步、在黃昏來運動。我從博愛街的入口走進去,兩旁是高大的相思樹和榕樹,樹蔭濃密得幾乎遮住了整條步道。空氣裡有一種葉子曬過太陽之後的乾燥香氣,混著泥土和蕨類植物的味道。
我沿著步道慢慢往上走,不急,走到哪算到哪。路上經過幾個涼亭,都有老人家在裡面泡茶、下棋、聊天。有一個阿伯坐在石椅上拉二胡,拉的是〈望春風〉,音準不太穩定,但情感豐沛得像是要把整座山的風都拉進琴弦裡。我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說:「小姐,從哪裡來?」我說臺北。他點點頭說:「臺北來的,難怪看起來很急。」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原來我的「急」已經寫在臉上了,連一個在山上拉二胡的阿伯都看得出來。
他指了指旁邊的石椅說:「坐一下嘛,不急。」我坐了下來,他繼續拉他的二胡。風穿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跟二胡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我坐在那裡大約半個小時,什麼也沒想,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石板地上畫出一個個晃動的光點。那些光點像是活的,隨著風的節奏跳躍、旋轉、消失、又出現。
離開的時候,阿伯說:「下次再來,不用趕。」我說好。但我知道,有些「下次」可能永遠不會來。可是那也沒關係,這個下午、這陣風、這首〈望春風〉,已經夠了。
下山之後,我沿著東大路往南寮的方向走。新竹的風越靠近海邊越大,大到有一種要把整個人吹起來的氣勢。南寮漁港的魚鱗天梯就在海堤旁邊,灰白色的階梯層層疊疊,像魚的鱗片一樣鋪展開來。我爬上去,坐在最高的那一階,面朝著臺灣海峽。
海是灰藍色的,跟淡水的觀音山那種溫柔的藍不一樣,跟倫敦泰晤士河那種沉鬱的灰也不一樣。新竹的海有一種坦蕩,沒有山巒遮擋,沒有島嶼點綴,就是一片乾乾淨淨的海平線,從左邊到右邊,從近處到天邊,像是一條無窮無盡的灰色絲帶。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鹽分的氣味,鹹鹹的、腥腥的,但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原始的、未經修飾的生命力。
旁邊有一對情侶在放風箏,風箏是一隻大章魚,八隻腳在風中扭來扭去,可愛得讓人忍不住微笑。風太大了,章魚風箏被吹得東倒西歪,男生拚命收線,女生在一旁笑得彎下腰。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自己也很久沒有放風箏了。小時候在阿嬤家的田埂上放過,那時候的風箏是用報紙和竹篾自己糊的,飛不高,但很快樂。現在的風箏什麼造型都有,可以飛得很高很高,但那種快樂好像反而變難了。
傍晚的時候,我回到市區,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子裡找到了一間賣潤餅的小攤。新竹的潤餅是有名的,但這間沒有招牌,只有一個阿婆推著一輛小推車,上面擺著一疊潤餅皮和十幾個裝著餡料的鐵盆。我點了一份,阿婆熟練地攤開餅皮,先抹上一層甜辣醬,然後鋪上高麗菜、豆芽菜、蛋酥、花生粉、肉鬆、香菜,最後仔仔細細地捲起來,包成一捲胖乎乎的潤餅。
我接過來,咬下第一口。餅皮Q彈,高麗菜清脆,花生粉的甜與甜辣醬的微辣在嘴裡交會,蛋酥增添了酥脆的口感,所有味道層層疊疊,像是一首用味覺寫成的交響曲。我站在路邊,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忽然有點捨不得。不是捨不得潤餅,而是捨不得這個下午、捨不得這座城市、捨不得這陣吹了一整天的風。
天色暗了下來,我沿著護城河慢慢走向火車站。新竹的護城河是我見過最美的城市河道之一,不寬,但乾淨,兩岸種滿了植物,晚上打上燈光之後,整條河像是被鑲上了一條淺淺的光帶。河裡有魚,有烏龜,還有幾隻夜鷺站在岸邊的石頭上,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尊尊小小的雕像。我走在河邊的石板路上,水聲細細的,燈光柔柔的,風也變得溫柔了,不像白天那樣粗獷,而是像一隻手,輕輕地撫過我的臉頰。
火車站前,我買了一張往臺北的區間車票。月台上等車的人不多,有一個媽媽牽著小女兒,小女孩手裡拿著一支棉花糖,粉紅色的,像一朵雲。她舉起來給媽媽看,說:「媽媽妳看,我有帶風回家!」我聽見這句話,心裡忽然一動。
是啊,我們總是說要把心遺落在某個地方,但其實,我們帶走的更多。新竹的風、城隍廟的香氣、十八尖山的陽光、南寮的海平線、阿婆的潤餅——這些東西,都已經悄悄地住進了我的身體裡,變成了我的某一部分。
火車緩緩駛離新竹的時候,我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我把手心打開,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的風放走,又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的風留下。風當然是留不住的,但我知道,從今以後,每當我覺得自己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我會想起新竹的風。那陣乾燥的、有力的、坦蕩的風,會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回去。
我的心曾經遺落在新竹。不是遺失,是遺落。是特意留在那裡的,像一個風車,在九降風中慢慢地轉動,轉動著這座城市教我的那件事——
慢慢來,沒關係的。風會帶你到該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