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在速食的時代裡慢燉
早晨七點,手機亮了。
不是我設的鬧鐘,是即時新聞推播。某個政治人物說了什麼話,某個企業做了什麼決定,某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螢幕上那串標題用了驚嘆號,用了聳動的詞彙,用了那種好像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語氣。我看了三秒鐘,關掉螢幕,翻身繼續睡。
不是我不在乎。是我太在乎了,所以我要等到清醒一點的時候,再用正確的方式去在乎。
我叫方子樵,三十五歲,在臺北一家紙媒做文字記者。你沒有聽錯,是紙媒,是那種印在紙上、要摺起來看、會沾到油墨的媒體。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這聽起來大概跟「馬車維修師」或「底片沖洗店老闆」一樣,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浪漫,與一種隨時可能失業的哀愁。
但我們還在。而且出乎意料的,讀者還在。
這幾年,兩岸三地的媒體生態像坐雲霄飛車一樣往下衝。香港的蘋果關了,臺灣的幾家電視台被財團買了又賣、賣了又買,中國大陸的自媒體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又像颱風天的路樹一樣倒下去。在這個人人都能發文的時代,在這個AI三十秒就能生成一篇新聞稿的時代,我們這些還在用筆記本、用錄音筆、用雙腳跑新聞的文字記者,常常被問一個問題:
「你們還沒倒喔?」
這是同行之間最常開的玩笑,但笑著笑著,就沉默了。
二、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文字記者這份工作,有一半的時間在採訪,另一半的時間在解釋自己在做什麼。而後者,往往比前者更困難。
前幾個月,我去參加一個家庭聚會。親戚們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天。一個遠房表舅聽說我在當記者,眼睛亮了起來,問我:「那你是不是常常上電視?」
「沒有,我是文字記者,不上電視的。」
「文字記者?那就是寫報紙的?現在還有人看報紙喔?」
這句話我每天都會聽到。但最精彩的不是這句,是他接下來的問題:
「那你一個月薪水多少?」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在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文字記者的薪水是一個很尷尬的話題——說出來,別人不會相信;不說出來,別人會以為你賺很多。事實上,我們的薪水大概跟一個剛入行的超商店員差不多,但工時是他們的兩倍,壓力是三倍,社會地位是⋯⋯算了,不提這個。
還有一個問題,是我在香港採訪的時候遇到的。
那是一個關於跨境學童的專題。每天有成千上萬的孩子從深圳過境到香港上學,他們凌晨五點就要起床,搭車、排隊、過關、再搭車,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要遲到了。我在落馬洲支線的關口採訪一個小學五年級的男生,他背著一個幾乎跟他一樣大的書包,手裡還提著一個裝便當的袋子。
我問他:「每天這樣跑,會不會很累?」
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不像是十歲小孩該有的,像是一個已經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愣住的話: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你是記者嗎?記者現在還有人看嗎?」
那一刻,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十歲的孩子,用最平淡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整個行業都心虛的問題。記者還有人看嗎?在這個每個人都可以是媒體的年代,在這個演算法決定你看什麼的年代,在這個真相變得比虛構還要脆弱的年代——我們還有人看嗎?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說:「有。不多,但有。而且我覺得,你的事情值得被看見。」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過關的人潮裡。小小的背影被大人們淹沒,書包上掛著一個哆啦A夢的吊飾,搖搖晃晃的。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同行的人拍我的肩膀,說:「走吧,發什麼呆。」
我說:「沒什麼,在想事情。」
其實我在想,如果連一個十歲的孩子都覺得記者沒有存在的必要了,那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三、那些被演算法吃掉的故事
二〇二六年,文字記者最大的困擾,大概不是薪水太低,也不是工時太長,而是——我們寫的東西,沒有人看到了。
不是沒有人想看,是沒有人看得到。在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底下,一篇認真採訪、反覆查證、字斟句酌的深度報導,觸及率可能還不如一張貓咪照片。你花了一個禮拜蹲點採訪,花了三天寫稿,花了兩個小時校對,然後——它被淹沒在無數的短影音、即時新聞、農場文章裡面,像一顆石頭丟進大海,連水花都沒有。
有一次,我寫了一篇關於移工的專題。那些從菲律賓、印尼、越南來到臺灣、香港、澳門的人們,他們在陌生的城市裡照顧老人、蓋房子、打掃、煮飯,用勞力換取微薄的薪水,寄回家鄉給孩子讀書。我花了很多時間跟他們聊天,聽他們的故事,有一個印尼阿姨說到自己的孩子都不認得她了,說著說著就哭了。我也跟著哭了。
這篇報導後來發表了。我滿心期待地打開社群媒體,想看讀者的反應。結果——按讚數,三十七。分享數,八。留言數,三。其中一個留言是「太長了看不完」,另一個是「有沒有懶人包」,第三個是一個表情符號,我連那是什麼意思都看不懂。
我關掉手機,坐在電腦前面發了很久的呆。
這時候,一個在深圳做新媒體的朋友傳訊息給我,說:「你那篇寫得很好,但我老闆說,這種文章沒有人要看。你要不要來我們這邊寫?我教你怎麼下標題,『驚!印尼阿姨的驚人祕密⋯⋯』,保證點閱率破十萬。」
我回了一個「哈哈」,然後已讀不回。
不是我看不起那種標題。老實說,我也知道那種標題比較多人點。但我就是⋯⋯過不去心裡那一關。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種感覺,大概就像一個廚師,你明知道加越多味精客人越愛吃,但你還是想用高湯慢慢熬。因為你覺得,那才是對得起食材的方式。
但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慢熬是一種奢侈。大家都在趕時間,大家都在追求即時、快速、好消化。而文字記者,大概是這個時代裡最後一批還在堅持慢熬的人。
這不是美麗,也不是哀愁。這是選擇。你選擇了慢,就要承受慢的代價。
四、那些美麗的瞬間
但這份工作不全是沮喪與無力。如果只有哀愁,沒有美麗,我也不會撐到今天。
美麗的瞬間,通常是很安靜的。
去年,我去上海做一個專題,關於老城區的拆遷。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在她住了六十年的老房子裡接受我的採訪。房子很小,牆壁斑駁,天花板有一塊漏水的水漬,看起來像一朵雲。她坐在藤椅上,慢慢地跟我說這條弄堂的故事——以前賣豆漿的阿伯、隔壁彈鋼琴的女孩、巷口那棵被砍掉的桂花樹。
她說得很慢,慢到我可以用最傳統的方式,一筆一畫地把這些話記在筆記本上。沒有錄音筆,沒有手機,就是筆和紙。她看到我在寫字,突然笑了。
「好久沒有人用筆寫字了,」她說,「我兒子都用那個手機打字,打得好快,但我看不懂。」
採訪結束的時候,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桂花糕,塞到我手裡,說:「帶回去吃,上海的特產。」
我接過來,說了謝謝。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那棵桂花樹已經不在了,但桂花的味道,還在空氣裡。
後來這篇報導發表了,點閱率一樣很低。但有一個讀者留言,說:「我奶奶以前也住在那一帶,謝謝你記錄下來。」只有一句話,但我覺得,這就夠了。
還有一個瞬間,是在香港發生的。
我在採訪一個在街頭抗議的年輕人。他大概二十出頭,穿著黑衣,戴著口罩,手裡舉著一個標語。我問他為什麼要出來,他說了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大概是關於自由、關於未來、關於不甘心。後來他問我:「你是臺灣來的記者?」
「是。」
「你們那邊的年輕人,還有在看報紙嗎?」
我想了想,說:「有。不多。但有一些人,還是相信文字的力量。」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也相信。不然我不會跟你講這麼久。」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文字記者這個身份,還是有用的。不是因為我們可以改變什麼,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在那裡,願意聽,願意把那些快要被淹沒的聲音,用最笨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
在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願意聽人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而文字記者,大概是最後一批還在認真聽的人之一。
五、哀愁的重量
但這份工作也有它的重量。
最重的,大概不是體力上的累,而是心裡的負擔。你每天接觸的都是那些「不對勁」的事情——有人被欺負了、有人被忘記了、有人被犧牲了。你把這些事情寫出來,希望能引起一些注意,希望能改變一點什麼。但大多數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改變。
然後第二天,又有新的「不對勁」出現。你繼續寫,繼續發,繼續被淹沒。像希臘神話裡推石頭上山的那個人,每天推上去,每天滾下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有人說,記者是社會的良心。我覺得這個說法太沉重了。良心這種東西,太重了,扛久了會壓垮人的。我比較喜歡另一個說法——記者是社會的鏡子。鏡子不需要判斷是非,不需要改變什麼,只需要誠實地映照出來。這就夠了。
但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要當一面誠實的鏡子,越來越難了。
兩岸三地的新聞環境各有各的困境。在香港,國安法之後,媒體的空間被壓縮到一個令人窒息的程度。在中國大陸,自媒體的整頓一波接一波,很多同行選擇了沉默,或者選擇了離開。在臺灣,問題不是壓迫,而是混亂——資訊太多、太快、太雜,真相跟謠言混在一起,讀者分不清楚,有時候連記者自己也分不清楚。
我們在各自的困境裡掙扎,像三條不同的河流,流向不同的海。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哀愁——我們都在做一件越來越不被需要的事情,但我們都放不下。
為什麼放不下?
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後來我想到了一個答案,大概是——因為我們相信,文字有它的重量。不是那種可以量化的重量,不是點閱率、不是按讚數、不是分享數,而是一種更慢、更沉、更不容易被察覺的重量。它不會改變世界,但它可能會改變一個人。而一個人改變了,也許那個人的世界就跟著改變了。
這個答案很天真,我知道。但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天真是一種奢侈品。我願意為它買單。
六、在兩岸三地的縫隙裡
上個月,一個在澳門做記者的朋友來臺北找我。我們在一家咖啡廳坐了一個下午,聊各自的工作。她說她在澳門最大的困擾是——沒有新聞。
「澳門太小了,」她說,「賭場、酒店、觀光客,寫來寫去都是這些。偶爾有一個比較大的事件,全城的記者都擠過去,搶那幾分鐘的畫面,搶那幾句話。搶完了,就沒了。」
「那你想過離開嗎?」我問。
她想了想,說:「想過。但走了,誰來寫澳門?」
我笑了。這個答案,跟我在香港、在上海、在深圳的同行們說過的話,驚人地相似——走了,誰來寫這裡?
我們都是這樣的人。明明知道這份工作越來越難做,明明知道時代不站在我們這邊,但就是捨不得走。因為我們相信,每個地方都值得被記錄,每個故事都值得被聽見。不管是在臺北的巷弄裡、在香港的茶餐廳、在上海的老城區、在澳門的葡式建築前、在深圳的科技園區——都有人在生活,都有人在掙扎,都有人值得被看見。
而文字記者的工作,就是成為那個看見的人。
七、深夜的編輯台
晚上十一點,我還在公司。
編輯台只剩下我一個人。桌上的檯燈亮著,電腦螢幕上是我寫了一整天的稿子。窗外是臺北的夜景,沒有香港維多利亞港那麼華麗,也沒有上海外灘那麼壯觀,但有一種安靜的、家常的美。
我重新讀了一遍今天的稿子,改了幾句話,刪了一個贅字,確認了三個數字沒有寫錯。然後按下儲存鍵,關掉檔案。
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包上海老奶奶給的桂花糕。已經過期了,但我一直捨不得丟。不是因為它多好吃,而是因為它讓我想起那天的夕陽、那條弄堂、那個站在門口的小小身影。
我拿起手機,看到一個讀者的留言。是今天那篇報導底下的,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寫了一句話:
「謝謝你寫了這篇。我今天哭了。好久沒有被一篇文字弄哭了。」
我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關掉手機,關掉檯燈,走出辦公室。電梯下樓,經過警衛室的時候,阿伯跟我說:「今天又這麼晚喔?」
「嗯,稿子還沒寫完。」
「辛苦啦。早點回去休息。」
「好,謝謝。」
走出大樓,臺北的夜風吹過來,涼涼的。我走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想著明天要採訪的那個題目,想著那篇還沒寫完的稿子,想著那個說「好久沒有被文字弄哭了」的讀者。
然後我笑了。
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在一個所有人都在滑短影音的時代,在一個AI可以三十秒生成一篇新聞稿的時代——還有一個人,會被一篇文字弄哭。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