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一年是2025年的初冬,我把自己像一枚用過的郵票,貼在了一張飛往倫敦的機票上。
其實並非為了追尋什麼,只是日子過得太過輕盈了。輕盈到什麼都抓不住。臺北的冬天總是濕濕冷冷的,雨下得不大,但綿綿密密地滲進每一條縫隙裡。我撐著傘走在街頭,聽見雨打在傘面上的聲音,細碎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不斷地對我說著什麼。我想,或許我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更大的、更安靜的、可以讓我好好迷路的城市。
於是我在一個灰濛濛的下午,搭上了往倫敦的班機。十三個小時的飛行,穿越了西伯利亞的天空,穿越了七個小時的時差,降落在一片低低的雲層之下。希斯洛機場的空氣乾冷,有一種混雜著咖啡、香水與航空燃油的氣味。我拖著行李走出入境大廳,十一月的倫敦用一場細細的雨迎接了我,像一個不太擅長表達感情的老朋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
抵達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倫敦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午四點多,太陽就急急忙忙地沉了下去,留下一片深藍色的暮色。我住在南肯辛頓一間小小的旅館裡,房間不大,但有一扇可以推開的窗。我推開窗,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乾淨的、沒有雜質的寒意。樓下的街道濕漉漉的,路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傳來雙層巴士低沉的引擎聲,還有教堂的鐘聲,一下一下的,沉穩而從容。
我忽然覺得,這座城市不急。它已經在這裡站了一千多年,看過羅馬人的腳印、看過倫敦大火、看過維多利亞時代的煙囪、看過二戰的轟炸機從頭頂飛過。它什麼都看過了,所以它不急了。而我呢?我在急什麼?
在倫敦的第一個早晨,我是被海鷗叫醒的。那種叫聲尖銳而悠長,像是對海洋的某種鄉愁。我拉開窗簾,看見天空是倫敦特有的那種灰,不是陰鬱的灰,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是被稀釋過的灰,像水彩畫裡用來打底的顏色。我穿上大衣、圍上圍巾,走出了旅館。
南肯辛頓的街道兩旁是整齊的白色維多利亞式建築,牆面上爬著常春藤,因為冬天的緣故,葉子轉成了深紅色。人行道上鋪著石板,踩上去有一種紮實的、古老的觸感。我慢慢地走,經過一家賣報紙的小店,門口擺著當天的《泰晤士報》和《衛報》,頭版都是關於氣候變遷的新聞。店主是個禿頭的中年男人,正在煮茶,茶壺的蒸汽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我搭地鐵到威斯敏斯特,走出車站的時候,大笨鐘就那樣出現在眼前。它比我想像中還要大,還要沉,灰色的石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種溫暖的光澤。當時是早上九點,鐘樓上的指針剛剛好指向九點,鐘聲響了起來,低沉的、悠長的,一聲一聲地撞擊著胸腔。我站在廣場上,仰頭看著它,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但那種渺小不是令人恐慌的渺小,而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渺小——在這麼巨大的時間面前,我那些微不足道的煩惱,又算得了什麼呢?
沿著泰晤士河往東走,經過了國會大廈、經過了西敏寺。西敏寺的哥德式尖塔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是幾百年前那些建築師對上帝伸出的手。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因為我知道,那裡面安放著太多人的故事——牛頓、達爾文、狄更斯、還有無數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們的骨灰和墓碑鑲嵌在地板與牆壁之間,來來往往的遊客踩過他們的名字,像是踩過一段一段被壓扁的時間。
中午的時候,我繞進了一條小巷子,找到了一間賣炸魚薯條的小店。店面非常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看起來像是上個世紀的倫敦東區。我點了一份鱈魚薯條,老闆用報紙包著端上來。炸魚外皮金黃酥脆,咬下去的時候發出喀滋一聲,裡面的魚肉白嫩多汁,熱氣直冒。薯條粗粗的,灑上鹽和醋,酸酸鹹鹹的,配著冰涼的啤酒,有一種粗獷而直接的滿足感。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老先生,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燈芯絨外套,正在用刀叉把炸魚切成很小很小的小塊,慢慢地吃。他看到我用手抓薯條,笑了,說:「這才是正確的吃法。」他的口音很倫敦,每個尾音都輕輕地收起來,像是在給每句話加上一個溫柔的句點。我們聊了幾句,他說他在這條巷子住了六十年,看著這間店從一個路邊攤變成現在的樣子。「倫敦一直在變,」他說,「但有些東西不會變。炸魚薯條不會變,泰晤士河不會變,還有——」他指了指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這個也不會變。」
下午,我去了大英博物館。其實我並不是一個特別喜歡逛博物館的人,但大英博物館有一種奇異的磁場,讓你覺得非去不可。我在閱覽室裡坐了很久,那個圓頂的閱覽室,挑高的大廳、環繞的書架、墨綠色的檯燈,空氣裡有一種舊書的氣味,混合著紙張、灰塵與時光的味道。我坐在閱覽室中央那張大桌子旁邊,拿出筆記本,寫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句子。旁邊有個年輕女孩正在讀一本小說,封面已經磨得看不出顏色,她讀得很專注,偶爾會用筆在頁緣畫一條線。
我在想,閱讀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又最不孤獨的事。一個人面對一本書,像是把自己放進一個密封的空間裡,但那個空間裡又有無數的聲音——作者的聲音、角色的聲音、還有自己心裡的回聲。
傍晚的時候,我搭地鐵到柯芬園。十一月的倫敦天黑得早,才四點多,街燈就已經亮了。柯芬園的廣場上有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還沒到十二月,但裝飾已經掛上去了,金色的燈泡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廣場中央有個街頭藝人正在表演魔術,圍了一圈小朋友,每當他把硬幣變不見的時候,孩子們就會發出驚嘆的聲音。我站在外圍看了一會兒,沒有擠進去,但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我在一間賣起司的店裡買了一小塊Stilton,藍紋乳酪,味道濃烈得近乎兇猛。又在旁邊的麵包店買了一條剛出爐的酸麵包,還帶著烤箱的餘溫。我坐在廣場邊的石階上,把乳酪抹在麵包上,一口一口地吃。Stilton的鹹香與酸麵包的微酸在嘴裡交織,配著倫敦冷冽的空氣,意外地合拍。旁邊有一隻鴿子走過來,歪著頭看我,我掰了一小塊麵包丟給牠,牠啄了兩下,又歪著頭看我,像是在說:「還有嗎?」
我笑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不是作為一個觀光客,不是作為一個過客,而是作為一個願意在冷風裡坐在石階上吃麵包、願意跟鴿子說話的人。
隔天,我去了海德公園。十一月的海德公園,樹葉幾乎都掉光了,枝椏赤裸裸地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細膩的鉛筆素描。我在蛇形湖邊走了一圈,湖水灰濛濛的,幾隻天鵝優雅地划過水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漣漪。有個女人在湖邊餵天鵝,手裡拿著一整條吐司,一片一片地撕下來丟進水裡。天鵝們不急不徐地游過去,長長的脖子彎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我在公園裡找到一張長椅,坐了下來。對面有一排倫敦梧桐,樹幹斑斑駁駁的,像是用鉛筆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低聲交談。我閉上眼睛,讓冷空氣充滿整個胸腔,那種冷不是刺痛的冷,而是清醒的冷,像是把一整年的昏沉都洗乾淨了。
忽然想起一句話,忘記在哪裡讀到的:「倫敦是一個適合憂鬱的城市。」但我覺得,倫敦不是適合憂鬱,而是允許憂鬱。它允許你走在街上不笑,允許你坐在公園裡發呆,允許你被灰色的天空包圍、被細雨淋濕,而不要求你假裝一切都很好。這座城市見過太多的悲傷,所以它懂得,有些時候,悲傷也是一種誠實。
下午,我去了莎士比亞環球劇場。雖然冬天沒有演出,但導覽還是照常進行。我站在那個仿造的劇場中央,抬頭看見圓形的屋頂,陽光從上方的開口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光圈。導覽員是個年輕的演員,他用一種充滿戲劇性的聲音告訴我們,當年在這裡看戲的觀眾,有貴族也有平民,有讀書人也有不識字的人,他們站在這個圓形的空間裡,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為哈姆雷特的猶豫而著急。
我忽然想到,四百年過去了,我們還是在為同樣的事情而著急——愛情、背叛、權力、死亡。我們以為自己在進步,但其實,人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最後一個傍晚,我去了泰特現代美術館,在十樓的觀景台上看最後一次泰晤士河的日落。那天的夕陽出乎意料地好,天空從灰藍轉為粉橘,再轉為玫瑰金,最後轟轟烈烈地燒成一片紫紅。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在夕陽中變成金色,千禧橋上的人群變成剪影,泰晤士河把這一切都倒映在水面上,上下輝映,像是兩個倫敦——一個在現實中,一個在水裡。
我靠在欄杆上,看了很久很久。旁邊有個日本女孩也在看夕陽,她轉頭對我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但她笑了,我也笑了。有時候,不需要語言,只需要兩個人同時被同一片天空感動,就夠了。
回旅館的路上,我在一間酒吧裡喝了最後一杯啤酒。那是一間很老的酒吧,木頭吧台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牆上掛著幾面褪色的旗幟。酒保是個滿臉鬍子的大漢,但聲音意外地溫柔。他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他說:「啊,我知道台灣,那裡很溫暖。」我說:「是啊,很溫暖。但倫敦的冷,我也很喜歡。」
他笑了,說:「倫敦的冷會讓妳更珍惜溫暖。」
隔天清晨,我搭上前往希斯洛機場的地鐵。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幾個提著公事包的上班族,還有兩個背著大背包的背包客。我看著窗外的倫敦在晨光中緩緩醒來——紅色的雙層巴士、黑色的計程車、街角的咖啡店飄出咖啡的香氣。這座城市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改變什麼,它還是會繼續走下去,繼續下雨、繼續放晴、繼續在四點鐘天黑、繼續用大笨鐘的鐘聲為每一個小時劃下句點。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在倫敦的這幾天,我把自己放進了一座更古老、更巨大的城市裡,讓它用灰色的天空包裹我、用冷冽的空氣清洗我、用一千年的時間告訴我:慢慢來,沒關係的。
回到臺北的時候,還是濕濕冷冷的梅雨季。但我不再把雨聲聽成一種催促了。我把它聽成一種陪伴。因為我知道,在倫敦的那個早上,在海德公園的長椅上,我曾經把自己的心暫時遺落在那裡——不是遺失,是遺落。是特意留在那裡的,像一個安靜的錨點。
在那個有泰晤士河、有大笨鐘、有紅色雙層巴士的城市裡,有一個更完整、更誠實的自己,正在某間老酒吧的吧台邊,喝著一杯黑啤酒,等我下次再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