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司機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一、清晨的發動聲

凌晨五點,臺北還在睡,我已經坐在方向盤後面了。

這台車我開了六年,比跟我老婆在一起的時間還久。她老抱怨我愛車勝過愛她,我也不反駁,因為——唉,怎麼說呢,車子不會問你「今天怎麼又晚回來了」,也不會在你累了一天之後,還要你陪她看連續劇。

我叫張偉明,今年四十八歲,在臺北市開公車,路線是從內湖到北投,穿過整個臺北盆地。每天早上五點半發第一班車,晚上十一點收班,一天跑四趟。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十六年。

今天是二〇二六年三月的一個尋常早晨。天還沒亮,我已經做完所有的車輛檢查:輪胎、煞車、油水、後照鏡、車門的氣壓閥。這套動作我做了十六年,閉著眼睛都能做完,但我從來不敢馬虎。因為我知道,這台十二公尺長的鐵盒子裡,裝的是幾十個人的命。

發動引擎的那一刻,整個車身微微震了一下,像一頭剛睡醒的老牛,打了一個呵欠。我摸摸方向盤,低聲說:「早安,今天也要拜託你了。」

這句話我每天都說。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因為說了大概會被笑。

二、那些奇怪的問題

六點整,第一波乘客上車了。大多是學生和早起運動的阿公阿嬤。我習慣性地看著上車的每一個人,不是為了查票,是為了記住他們的臉。開公車開久了,你會發現,每一張臉都有自己的故事。

但真正讓我記住的,往往是那些——怎麼說呢——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司機,這班車有到未來嗎?」

問這個問題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耳機,揹著一個很大的背包,眼神迷迷茫茫的。我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在講電話,後來才發現他是在問我。

「沒有,」我說,「只到北投。」

他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對他來說很有道理,然後走到後面的座位坐下,再也沒說話。我後來一直在想,他是認真的嗎?還是只是一種比喻?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大家都在講AI、講元宇宙、講永續發展,但一個年輕人早上六點搭上公車,問司機這班車有沒有到未來。

我覺得這是我聽過最詩意的問題,也是最心酸的。

還有一個問題,是從香港來的旅客問的。她在臺北搭公車,大概是被港島那種雙層巴士寵壞了,一上車就問:「司機,你們的車有沒有樓上?」

「沒有,」我說,「樓上是天空。」

她愣了三秒鐘,然後笑了出來,笑得很開心。後來說要跟我合照,說要把「臺灣司機的幽默」帶回香港。我沒有告訴她,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是事實。

最經典的一個問題,發生在去年。一個從深圳來臺北出差的商務客,大概剛開完會,領帶還打著,手裡提著一個公事包。他上車之後看了半天路線圖,然後問我:「師傅,這條線有沒有經過華強北?」

我差點把方向盤轉錯邊。華強北在深圳,大哥,這裡是臺北。

「沒有,」我很冷靜地說,「這條線最遠到關渡。關渡跟華強北,中間隔著一個臺灣海峽。」

他大概這時候才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刷了卡,坐到後面去了。我從後照鏡看到他拿出手機,大概是在查華強北到底在哪個方向。

開公車開久了,你會發現,有些人上車的時候,身體上來了,心還在原來的地方。臺北的公車載著他們的肉身,他們的靈魂還在香港、在深圳、在上海、在那些他們剛剛離開的城市。

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就是這樣一個靈魂追不上身體的時代。

三、塞車的哲學

如果說公車司機有什麼最大的困擾,那一定是塞車。

臺北的內湖科學園區、香港的中環、深圳的南山,這三個地方的塞車,各有各的風景。內湖的塞車是「慢性病」——早上八點開始塞,塞到十點,下午五點再塞一次,塞到八點。香港的塞車是「急症」——紅磡海底隧道隨時可能癱瘓,一癱就是一個小時起跳。深圳的塞車是「流行病」——範圍廣、傳染快,南山的車陣可以一路回堵到福田。

但最讓我受不了的,不是塞車本身,而是乘客在塞車的時候問的問題。

「司機,前面怎麼回事?」
「司機,還要塞多久?」
「司機,你能不能繞別條路?」

這些問題我每天要回答幾十次。而且答案永遠一樣:「我不知道」、「我沒辦法」、「公車有固定的路線」。

有一次塞車塞得太嚴重了,一個阿嬤走到我旁邊,很認真地說:「少年仔,你按一下那個喇叭啦,叫前面的快一點。」

我看著前面看不到盡頭的車陣,心想:阿嬤,我的喇叭沒有那麼厲害,它不是麥克風,前面的人聽不到的。

但我沒有說出口。我只是笑了笑,說:「好,我試試看。」然後輕輕按了一下喇叭。「叭——」的一聲,前面的車當然沒有動。阿嬤卻滿意地點點頭,說:「這樣才對嘛,該催就要催。」然後走回座位去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有時候乘客需要的不是解決方案,而是一種「你站在我這邊」的感覺。他們不是真的要我解決塞車——一個公車司機怎麼可能解決塞車呢?他們只是想知道,有人在聽他們說話,有人跟他們一樣不耐煩,有人跟他們一樣,被困在這個鋼鐵組成的河流裡面,動彈不得。

四、美麗的風景

當然,這份工作不全是塞車和怪問題。如果只有哀愁,沒有美麗,我也不可能開十六年。

美麗的風景,通常是小小的、不經意的。

比如說,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在內湖路三段,會有一個國中生上車。她每次都背一個很大的書包,看起來比她的身體還重。她上車的時候總是睡眼惺忪的,刷完卡就往後面走,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後把書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從內湖到北投,大概四十分鐘的車程。她每天在這四十分鐘裡補眠。到站之前,我會輕輕踩一下煞車,讓車子稍微頓一下,她就會醒過來,揉揉眼睛,下車。

她大概不知道,那個煞車是我故意的。我刻意調過煞車的力道,讓它不會太突然,但又足夠把她喚醒。這件事我做了一年多了,從來沒有人發現。這是我的小秘密。

還有一個從澳門來的交換學生,在臺北念書。她每個禮拜六早上會搭我的車去北投圖書館看書。她上車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用一種不太標準的國語跟我說:「司機早安,今天天氣好好喔!」

有時候她會帶澳門的杏仁餅給我,說「請司機吃,開車辛苦了」。我每次都說不用,她每次都硬塞。那些杏仁餅我捨不得吃,放在車上,等到心情不好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心情就好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溫柔。有些溫柔是大聲的,有些溫柔是安靜的。一個杏仁餅、一個煞車、一句早安,都是溫柔。開公車這一行,讓你學會了在很小的事情裡面,看見很大的善意。

五、哀愁的重量

但這份工作也有它的重量。

二〇二六年的公車司機,在兩岸三地面臨著同樣的問題:工時長、待遇不高、人力嚴重不足、社會地位低落。年輕人不想開公車,老的慢慢退休,中間的這一代,像我們這種四五十歲的,撐得很辛苦。

最讓我心酸的,是一個從香港來臺北工作的同行。有一次在總站遇到他,我們聊了幾句。他說他在香港開巴士開了十年,後來實在受不了了——不是受不了交通,是受不了那種壓力。

「你知道嗎,」他點了一根菸,說,「在香港,有些乘客會錄影。你一煞車,他就拿手機出來拍,然後投訴你。不是那種很誇張的煞車喔,是正常的煞車,他也投訴。」

他吐了一口煙,繼續說:「我有一個同事,被投訴了三次,就被約談了。第四次,就直接叫他走了。他五十三歲了,去哪裡找工作?」

我沒有說話。因為同樣的事情,在臺北也在發生。只是沒有那麼嚴重,但趨勢是一樣的。

還有一個哀愁,是關於孤獨。

公車司機是一個很矛盾的職業——你身邊永遠有人,但你永遠是孤獨的。你載著幾十個乘客,他們在你身後說話、聊天、打電話、吵架、睡覺,但你參與不了。你只能從後照鏡裡看到他們的倒影,像看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電影。

收班之後,一個人開著空車回總站。那時候的安靜,跟白天的吵雜形成強烈的對比。有時候我會把車停在路邊,關掉引擎,就那樣坐著。不開燈、不開冷氣、不開音樂。什麼都不做,就坐著。

大概坐個五分鐘,然後嘆一口氣,下車,回家。

我老婆問我為什麼每次都那麼晚回來,我說在整理車子。她信了。但她不知道,我整理的不是車子,是我自己。

六、在二〇二六年的路上

上個月,公司辦了一個兩岸三地的公車司機交流活動,請了幾個香港和深圳的同行來臺北。我們在一個小小的會議室裡坐著,喝著茶,聊著各自的工作。

我發現,雖然我們開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路上,但我們的困擾是一樣的——塞車、奧客、工時太長、薪水太少、年輕人不想做。

但我們的美麗也是一樣的——那些每天固定搭車的老面孔、那些偶爾出現的小溫暖、那些在車上發生的微小的人間故事。

一個從深圳來的司機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說得很好。他說:「我們開的不是公車,是城市的血管。我們通了,城市就活了。」

這句話很文青,不像一個司機說的。但我想,也許每一個司機心裡,都住著一個文青。只是平常太累了,沒有力氣表現出來。

交流會結束的時候,那個香港的同行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加油,兄弟。」

我說:「你也是。」

就這樣。沒有擁抱,沒有握手,就是一句「加油」。但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一句「加油」,已經很夠了。

七、最後一班車

每天晚上十一點,我開最後一班車從北投回內湖。

車上通常沒有什麼人了。偶爾有一兩個加班到很晚的上班族,在座位上睡著了,到站的時候我要叫醒他們。還有一個固定搭最後一班車的阿伯,他每次都坐在最後一排,到站的時候會跟我說一聲「謝謝」,然後慢慢走下車。

今天晚上,最後一班車只有我一個人。

空車在臺北的街頭行駛,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面流過去,橘黃色的光,像一條河流。我開得很慢,不急著回去。反正回去了也是一個人——今天我老婆回娘家了。

經過大直的時候,我看到了美麗華的摩天輪。它還在轉,但上面已經沒有乘客了。它大概跟我一樣,明明沒有人了,還是要繼續轉。

我把車速放得更慢,讓引擎的聲音變得低低的,像在哼一首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哼什麼,可能是〈向前行〉,也可能是〈晚安曲〉,隨便啦。

開到內湖的時候,我把車停進總站,關掉引擎。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空蕩蕩的車廂。白天這裡坐滿了人,有趕著上班的、有趕著上學的、有從香港來的、有從深圳來的、有問奇怪問題的、有送我杏仁餅的。現在,一個人都沒有。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五點,他們又會回來。那些臉、那些問題、那些哀愁、那些美麗,都會回來。而我會在這裡,坐在方向盤後面,等著他們。

我摸摸方向盤,低聲說:「辛苦了,明天見。」

然後下車,關上車門,走進臺北的夜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