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治療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一、晨光與問號

早晨八點半,診間的門還沒完全推開,問題已經從門縫裡擠進來了。

「老師,我這條筋是不是跑掉了?」

這是我今天聽到的第一句話。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上班族,右手扶著左邊的肩膀,臉上的表情像是弄丟了家裡的鑰匙,又像是錯過了末班車,總之是一種混合著焦慮與無助的神色。他昨天在辦公室搬了一箱影印紙,然後左邊的肩膀就不太對勁了。他用了「跑掉」這個詞,好像身體裡面真的有一條像橡皮筋一樣的東西,會趁人不備的時候悄悄溜走,躲到某個他找不到的角落去。

我請他坐下,一邊洗手一邊想,這大概就是物理治療師的日常了。在二〇二六年的今天,在臺北這間不大的治療所裡,我的工作有一半是治療身體,另一半是治療那些關於身體的、千奇百怪的想像。

我叫林靜好,是個物理治療師,今年三十五歲。這個名字是我母親取的,她說女孩子要安靜、要乖巧,要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湖水。可惜她大概沒有想到,她的女兒每天的工作是叫人拉筋、抬腿、做核心訓練,偶爾還要聽一整天的奇思妙想,然後忍住不笑出來。

這位筋跑掉的先生,後來我幫他做了評估,不過是簡單的肌肉拉傷,加上長期姿勢不良造成的肩頸緊繃。我跟他解釋的時候,他聽得很認真,眉頭深鎖,像在聽一場關於宇宙起源的演講。等我說完,他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問了一句話:

「所以……是真的跑掉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二〇二六年,人類已經可以用手機控制家裡的冷氣和燈光,可以用人工智慧寫文章、畫圖、寫程式,但是對於自己身體裡面那六百多條肌肉的認知,似乎還停留在「它會跑掉」的階段。

「沒有跑掉,」我說,「它還在原來的地方,只是有點累,跟你一樣。」

他點點頭,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但至少他願意坐下來,讓我幫他做治療。這就夠了。

二、兩岸三地的移動風景

二〇二六年的物理治療師,跟在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物理治療師,最大的不同大概是——我們的工作場域不再只是一個固定的診間。

年初的時候,我接到一個來自香港的邀約。一個在中環工作的金融業主管,因為長年的腰背疼痛,在港、九、新界看了不下十個醫生,做過針灸、推拿、脊醫、甚至嘗試過某種據說源自西藏的頌缽療法,但疼痛還是在那裡,像一個賴著不走的房客。他的助理寫信來,問我願不願意到香港去,做一次跨海的到宅治療。

我猶豫了很久。一方面是收費的問題——這種跨海服務的價格不低,我怕對方期待過高;另一方面是心裡那個小小的聲音在問:你真的有那麼厲害嗎?人家在香港看了那麼多人都沒好,你一個從臺北飛過去的治療師,能有什麼不同?

但最後我還是去了。一部分是因為那個主管的語氣實在太誠懇,另一部分是因為——老實說——我也想知道,我的專業在另一個城市、另一種文化底下,還能不能派上用場。

香港的公寓很小。這是我走進他家的第一個念頭。他住在中環半山,以香港的標準來說已經算是相當寬敞的住宅了,但跟我習慣的臺北治療空間比起來,還是顯得侷促。我得在客廳的沙發和茶几之間清出一塊空地,把 coffee table 推開,才勉強鋪得下一張摺疊治療床。

他姓陳,五十出頭,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香港專業人士特有的精準與節制。他跟我說他的病史,像在念一份年度報告,年份、部位、症狀、做過的治療,條理分明。我邊聽邊評估,發現他的問題其實不複雜——長年坐辦公室的結果,髖屈肌太緊,臀肌無力,腰椎的代償作用讓他反覆疼痛。這種病人在臺北我也看過很多,只是香港的辦公室椅子大概跟臺北的一樣壞。

治療做到一半,他突然問我:「林老師,你覺得我是不是該搬回深圳住?那邊的辦公室大一點,我可以站著上班。」

我有點愣住。一來是因為這個問題跟當下的治療完全無關,二來是因為——站著上班跟搬去深圳住,這之間的邏輯跳躍也太大了。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這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有愈來愈多的人過著「雙城生活」。臺北新竹、香港深圳、澳門珠海、廈門金門,高鐵和港珠澳大橋把城市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但身體的適應速度,顯然跟不上交通建設的速度。

有個病人每個禮拜從臺北坐高鐵到新竹上班,週末再回臺北。他來治療的時候說:「老師,我現在看到高鐵的椅子就想吐,不是暈車,是坐太久了。」還有一個在香港工作、住在深圳的年輕媽媽,每天通勤時間超過三個小時,她的問題是長期的肩頸僵硬,我幫她放鬆的時候,她忽然嘆了一口氣,說:「我現在最想念的,不是香港的奶茶,也不是深圳的酸菜魚,是我家那張可以躺平的沙發。」

我聽了好想笑,又好心酸。原來在二〇二六年,一個人最奢侈的願望,不過是躺平而已。

三、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如果要把病人問過的問題集結成冊,大概可以出一套百科全書了。而且我發現,兩岸三地的病人雖然口音不同、用語不同,但那些奇怪的問題,竟然有著驚人的相似性。

最常見的一類問題,是關於「跑掉」與「歪掉」的變奏曲。

「老師,我的骨盆是不是歪了?」
「老師,我的脊椎是不是跑掉了?」
「老師,我的長短腳是不是因為屁股歪了?」

有一次,一個從澳門來的病人,非常認真地問我:「林老師,我聽說骨盆歪了會影響財運,是真的嗎?」

我差點把手裡的按摩乳擠到地上去。但我還是很鎮定地回答:「這個我不確定,不過骨盆歪了會影響走路,走路不好看會影響人際關係,人際關係不好可能會影響工作,工作受影響……間接來說,也許真的會影響財運。」

他聽完,眼睛亮了起來,好像我幫他證實了一個宇宙真理。然後他說:「那你幫我把骨盆調正,我請你吃葡式蛋塔。」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物理治療師的工作有時候很像翻譯——把病人用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包裝起來的身體感受,翻譯成人體解剖學和肌動學的語言。而這個翻譯的過程,需要的不只是專業知識,還有一顆願意理解的心。

還有一類問題,是關於「感覺」的描述。這是最讓我頭痛的,因為每個人的感覺都是獨一無二的,而語言在描述身體感受的時候,顯得格外貧乏。

「老師,我這裡痠痠的,不是那種會痛的痠,是那種……悶悶的痠。」
「老師,我這個痛是像被針刺到的那種痛,但是不是刺一下,是一直刺,可是又不是一直刺,是……哎唷,我不知道怎麼講。」

我通常會微笑著點頭,心裡想:我也聽不懂,但我會努力。

最經典的一次,是一個從廣州來的阿姨。她指著自己的膝蓋說:「醫生說我膝蓋退化,但我覺得不是。我這個膝蓋,是『風』的問題。」

「什麼樣的風?」我問。

她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說:「就是那種……颱風要來之前,空氣悶悶的,雲壓得很低,那種感覺。我的膝蓋就是那樣。」

我當下覺得,她應該去氣象局上班,而不是來做物理治療。但後來我仔細一想,她說得其實也沒錯。關節炎的病人對天氣變化的敏感,是有科學根據的。她只是用了一個非常詩意的方式,來描述一個生理現象。

那一刻我想起了張愛玲說過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也許物理治療師的工作也是這樣——因為懂得身體的語言,所以對那些奇奇怪怪的描述,多了一份慈悲。

四、美麗的瞬間

當然,這份工作不全然是荒謬與無奈。如果只有哀愁,沒有美麗,我也不會在這個行業待這麼久。

美麗的瞬間,通常是安靜的。

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年輕時是碼頭工人,在基隆港搬了一輩子的貨物。他的肩膀長期疼痛,來治療的時候總是沉默寡言,我問他什麼,他都只回答「嗯」、「好」、「沒關係」,像一個把話都藏在骨頭裡的人。

治療了大概兩個月之後,有一天,我幫他做完肩關節的鬆動術,請他試著把手舉高。他慢慢舉起右手,越過肩膀、越過耳朵、越過頭頂,然後——他停在半空中,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這隻手,大概有二三十年沒有舉到這個高度了。

他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但還是沒有說話。過了大概十秒鐘,他輕輕放下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只有兩個字。但我覺得那是我聽過最動人的一句話。

還有一個從上海來臺北工作的年輕女生,三十歲不到,是個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她的問題是長期的頭痛和顳顎關節疼痛,痛到沒辦法好好吃飯、沒辦法專心想點子。來治療的時候,她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

我幫她做顳顎關節的放鬆,還有頸椎的調整。治療的過程中,她忽然哭了起來,沒有聲音的那種哭,眼淚一直掉。

「對不起,」她抽抽噎噎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久沒有這麼放鬆了。」

我遞了張衛生紙給她,說沒關係,想哭就哭。她哭完之後,擦擦眼淚,笑了。那個笑容,像雨後的臺北,溼漉漉的空氣裡忽然透出一點陽光。

她後來跟我說,在上海的時候,她的同事們都覺得「休息是可恥的」,加班到半夜是常態,週末進公司是基本的敬業態度。她來臺北工作之後,才發現原來生活可以不是那個樣子。

「我現在學會了,」她說,「每天給自己十五分鐘,什麼都不做,就躺著。我同事問我在幹嘛,我說我在做物理治療。其實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我笑了。我覺得這樣很好。在二〇二六年,學會偷一點時間給自己,也是一種重要的復健。

五、哀愁的重量

但這份工作也有它的重量。

二〇二六年的物理治療師,在兩岸三地都面臨著同樣的困境:健保給付的限制、自費市場的競爭、民眾對物理治療的認識不足,以及最重要的——人力永遠不夠。

在臺灣,物理治療師法修法之後,我們終於可以不用經由醫師轉介就直接執行治療,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但在實務上,還是有很多民眾搞不清楚物理治療師跟推拿師、跟民俗調理、跟按摩師有什麼不同。

「老師,你們這個跟外面那種泰式按摩有什麼不一樣?」
「老師,你會喬骨頭嗎?像那種『喀喀』兩聲就好了的?」
「老師,你們有沒有在幫人刮痧?我背後火氣很大。」

這些問題我每天都會聽到。一開始我會很認真地解釋,從學制、從國考、從實習時數、從實證醫學的角度,一個一個講清楚。後來我發現,大多數人其實只想要一個簡單的答案。

於是我學會了一個說法:「按摩是讓肉舒服,物理治療是讓身體會用。」

這句話大概是我職業生涯中最成功的發明之一。因為它夠簡單、夠好記,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聽起來不像在批評按摩。

另一個哀愁,是關於界線。

物理治療是一個非常需要身體接觸的工作。我的手每天要觸摸無數的身體:年輕的、年老的、柔軟的、僵硬的、疼痛的、恐懼的。在這個過程中,如何保持專業的界線,同時又不讓病人覺得冷漠,是一門很難的功課。

有時候,病人會把治療師當成心理諮商師,把心裡的苦全部倒出來。我會聽,但我也知道,我的專業範圍到哪裡為止。有些問題,不是我能夠解決的。

有一次,一個病人做完治療之後,突然問我:「老師,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溫柔?」

我愣了一下,然後說:「是啊,因為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但我走出治療室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那是一種很輕的哀愁,像春天的柳絮,飄在空氣裡,抓不住,也揮不走。

六、在二〇二六年的縫隙裡

寫到這裡,我想起去年在香港參加的一個兩岸三地物理治療學術研討會。會上,一個來自北京的同行分享了一組數據:在二〇二六年,因為長時間使用3C產品而產生頸椎問題的年齡層,已經下降到十五歲以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報告天氣。但台下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十五歲。那是應該在操場上奔跑、在陽光下流汗的年紀,卻因為長時間低頭看手機、平板、筆記型電腦,讓頸椎承受著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負擔。

會後,一個從深圳來的治療師跟我聊天,他說他在深圳的治療所,每天最忙的時段是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因為大家終於下班了,終於有空來做治療了。

「你知道嗎,」他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這一行,不是在幫人復健,是在幫資本主義擦屁股。」

這句話很粗魯,但我覺得他說得真好。

在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我們都在某種巨大的齒輪裡面轉動。臺北的捷運、香港的地鐵、深圳的公車,每天載著無數疲憊的身體,從一個地方移動到另一個地方。而物理治療師的工作,就是在這些身體快要壞掉的時候,輕輕地把他們接住。

這份工作有美麗,也有哀愁。美麗的是,我們真的可以幫助人,真的可以讓一個痛了很久的人,在某個瞬間得到釋放。哀愁的是,我們能做的終究有限——我們可以放鬆一條肌肉、調整一個關節、教會一個人正確的動作模式,但我們沒辦法改變這個社會讓人們生病的方式。

七、後記:那個颱風天的下午

前幾天,臺北刮了颱風。風大雨大,診所臨時宣布下午休診。我一個人留在治療所裡收拾東西,順便把這幾個月的病例歸檔。

整理到一半,手機響了。是那個香港的陳先生。他打語音電話來,說他現在人在臺北,剛好來出差,想問我有沒有空,讓他做一次治療。

我看了看窗外的風雨,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你現在在哪裡?」我問。

「在你們診所樓下。」

我打開門,看到他渾身溼透地站在騎樓底下,手裡還拎著一盒香港帶來的蛋捲。他尷尬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颱風天還來找你。但我這幾天腰又開始痛了,可能是坐太久了。」

我讓他進來,換上乾的衣服,鋪好治療床。治療做到一半,他忽然說:「林老師,我決定搬回深圳住了。」

「真的?」

「嗯。公司答應了。以後我可以一個禮拜至少有一天在家工作。我太太很高興。」

我幫他調整了一下腰椎的角度,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他繼續說,「我上個禮拜回了一趟香港的老家,在我小時候住的公屋附近走了一圈。我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天空了。在香港,大家走路都很快,低頭看手機、看路、看手錶,沒有人抬頭看天的。」

「後來你有抬頭看嗎?」我問。

「有啊。脖子很痠。」

我們兩個都笑了。

颱風還在外面呼嘯,雨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治療所裡很安靜,只有治療床輕輕轉動的聲音。我突然覺得,在二〇二六年的這個颱風天下午,一個從香港來的病人,一個在臺北工作的治療師,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共享了一段安靜的時光。

這大概就是物理治療師的美麗與哀愁吧——我們在別人的疼痛裡,看見自己的責任;在別人的康復裡,看見自己的價值;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裡,看見人類對於自己身體的永恆困惑。

而那些問題,那些哀愁,那些美麗的瞬間,最終都匯聚成同一件事:在這個越來越快的世界裡,我們努力讓每一個身體,都能找到自己的節奏。

窗外的風雨漸漸小了。我幫陳先生做完最後一組牽拉,他站起來,轉了轉腰,說:「好多了,謝謝你。」

「不客氣。蛋捲我收下了。」

他又笑了。然後穿上外套,撐起傘,走進颱風過後的臺北街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張曼玉在電影裡說過的一句話,我不太確定原句是什麼,但大概的意思是——人生嘛,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然後各自走開。

物理治療師的工作,大概也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