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一年是2025年的初夏,我把自己像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投遞到了印度洋上。
其實並非要逃離什麼,只是日子過得太過正確了。正確的工作、正確的關係、正確的飲水與睡眠時間,一切都在軌道上,而我卻感覺自己正慢慢從世界的邊緣滑落。朋友說,你該去旅行了。我說好,然後在旅行社的目錄上,閉著眼睛一指,指到了那串散落在赤道上的珍珠——馬爾地夫。
出發的時候,臺北正下著綿密的梅雨,我帶了一本的書、兩件亞麻裝,以及一副把陽光隔絕在外的墨鏡。飛機在深夜起飛,我靠著窗,看著城市的光點愈來愈小,像一把被風吹散的螢火,終於消失在雲層之下。
抵達馬列機場的時候,天還未全亮。空氣裡有一種溼潤的、帶著海水與熱帶花朵交纏的氣味,濃烈得近乎固執。我隨著人群走出入境大廳,看見一整排穿著制服的小哥舉著各度假村的牌子,臉上掛著那種只有在熱帶才有的、不急不緩的笑容。我的接駁是快艇,碼頭邊的水碧綠得不像話,像是有人把整座海洋倒進了一杯薄荷雞尾酒裡。
快艇劃開水面,引擎聲轟轟地響,海風把我的頭髮吹成一團糾結的亂絲。我索性把墨鏡推上額頭,讓眼睛直接迎接這一片過分奢侈的藍。船行大約四十分鐘,沿途經過幾座無人島,細白的沙灘像一彎彎新月,靜靜地浮在海上。我忽然想起張愛玲說的,整個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貝殼。但這裡不是,這裡的貝殼是飽滿的,裝滿了陽光與潮汐的聲音。
度假村座落在一個環礁之上,從空中看下來,應該像一枚鑲著碧璽的銀戒指。我入住的水上屋沿著棧道一字排開,腳底下就是珊瑚礁群。管家是個皮膚黝黑的馬爾地夫女孩,名叫Aminath,她用一種柔軟的英語告訴我,這裡的海有五十種藍。我當時以為她是在說觀光手冊上的那種誇飾,後來才發現,她是認真的。
每天清晨,我會在五點半左右醒來,不是因為時差,而是因為光。印度洋的日出是紫色的,起初只是天邊一抹極淡的薰衣草色,然後慢慢暈染成粉橘,最後才轟轟烈烈地燒成金黃。我裹著飯店那條過分柔軟的白浴袍,坐在陽台的階梯上,看海水從夜裡的墨藍一點一點地透明起來。那種透明不是空無一物的透明,而是看得見底下的珊瑚、海星、以及一群一群銀色小魚的透明。像這個世界還未被命名以前的樣子。
早餐我總是在同一個位置,面向海的戶外座位。木瓜切得整整齊齊,橘紅色的果肉甜得像是浸泡過蜂蜜。還有一種當地的小魚乾,煎得酥脆,灑上檸檬汁和辣椒,配著現烤的chapati麵餅吃。廚師是個斯里蘭卡人,看到我第三天又拿了同樣的組合,笑了,用腔調濃重的英語說:「妳終於開始懂得這座島了。」我問他什麼意思,他說:「真正的旅行者會重複點同一道菜,因為他們在尋找一種熟悉的錨點。」
我想他說得對。我們其實都不是在追求新鮮,而是在異地尋找一種能夠安放自己的方式。
白天的時候,我多半哪裡也不去。就躺在水上屋陽台的躺椅上,看書,看海,看遠遠的地方有海豚躍出水面。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書頁被海風吹亂,陽光已經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像一個慢動作的日晷。有一次我嘗試浮潛,穿上蛙鞋、戴上目鏡,從自己的陽台直接跳進水裡。水溫溫的,像是被太陽曬過一整天的棉被。我放鬆身體,讓海水托著我,低頭看見一整片珊瑚花園——鹿角珊瑚、桌面珊瑚、腦珊瑚,顏色從赭紅到橄欖綠,小丑魚在海葵間鑽進鑽出,一隻海龜從我身下緩緩滑過,姿態優雅得像是在水中散步的貴族。
我忽然想到,海龜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急的生物了。牠們已經活了幾千萬年,見過比我們更輝煌的文明、更劇烈的變遷,所以牠們不需要趕路。而我呢?我在趕什麼?
回到陽台上,我用毛巾擦乾頭髮,發現手指間還殘留著海水的鹽分。那鹽分不是刺痛的,而是溫柔的,像一個久違的擁抱。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什麼東西完整地包覆過了。城市裡的生活,我們總是被切割成好幾個版本——工作的自己、家庭的自己、社交媒體上的自己,每一個版本都經過精心剪裁,沒有一個是完整的。但在這裡,海水才不管你是誰,它把整個人、連同那些藏得很深的疲倦與寂寞,一起托起來。
下午四點左右,陽光不那麼烈了,我會散步到島的另一邊,那裡有一片拖尾沙灘。退潮的時候,細長的沙洲會露出水面,像一條白色的絲帶,把島嶼和遠方的一座無人小島連接起來。我赤腳走在沙灘上,沙子細得像是被研磨過的麵粉,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潮水退得很遠很遠,露出大片的潮間帶,上面布滿了星星一樣的海星和寄居蟹。我蹲下來看一隻寄居蟹換殼,牠從一個太小的螺殼裡爬出來,匆匆忙忙地鑽進另一個大一點的,然後探出兩根觸鬚,像是在說:「嗯,這個好多了。」
我想起村上春樹寫過,我們都是寄居蟹,一輩子都在尋找適合自己的殼。有時候殼太小了,有時候太大了,有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卻發現裡面已經住了別人。
傍晚是這座島最慷慨的時刻。夕陽每天都不一樣,有時候是火燒雲,整片天空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橘紅、紫羅蘭、玫瑰金,層層疊疊地暈染開來;有時候是溫柔的粉彩,天邊只有一抹淡淡的粉紅,像是少女頰上的紅暈。飯店在沙灘上擺了幾個懶骨頭,我總是搶到同一個位置,躺下來,看太陽慢慢沉進海平面以下。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連海鳥都不叫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潮汐的呼吸聲。
晚餐是島上的重頭戲。有一天晚上,飯店在沙灘上舉辦了BBQ buffet,炭烤龍蝦、干貝、大蝦,香氣混著海風飄散。廚師現烤的蒜蓉龍蝦,肉質彈牙,蒜香與海水的鹹味在嘴裡化開。我還喝了一碗當地的海鮮湯,用椰子殼裝的,湯底是椰奶和香茅,裡頭有魚片、蝦仁、小卷,酸酸辣辣的,喝下去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甜點是棕櫚糖冰淇淋,甜而不膩,上面灑了幾片烤過的椰子脆片,口感層次豐富得像一首交響樂。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對從瑞士來的夫婦,結婚三十年,每年都會來馬爾地夫度假。太太問我一個人旅行不寂寞嗎?我笑了笑,說:「有時候寂寞,但寂寞有時候是一種很乾淨的感覺。」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先生倒是聽懂了,舉起酒杯對我說:「敬乾淨的寂寞。」
那杯白酒很好喝,來自紐西蘭的白蘇維濃,有百香果和青草的香氣。我喝得有點多了,回到水上屋的時候,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鱗片。我打開陽台的門,讓晚風灌進來,躺在床上聽海浪的聲音。那聲音是有節奏的,像是地球的心跳。我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不是一個人在這裡,而是被什麼巨大而溫柔的東西包裹著。
在馬爾地夫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做了一件有點傻氣的事。我找了一張紙,寫下這幾年來一直壓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那些對未來的恐懼、對過去的遺憾、對自己的不原諒。然後我把紙摺成一艘小船,走到沙灘上,趁著退潮的時候,把它放進海水裡。月光下,那艘白色的小紙船搖搖晃晃地漂向遠方,漂向黑暗的、廣闊的印度洋。
我看它漂了很遠很遠,終於消失在視線之外。然後我轉身,沿著沙灘慢慢走回水上屋。腳底的沙子涼涼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星星。
第二天清晨,快艇來接我離開。Aminath在碼頭送我,遞給我一個小小的貝殼,說:「這是給妳的,讓妳記得這裡的海。」我收下了,把它放在掌心,那貝殼還帶著清晨的涼意。回程的飛機上,我沒有打開窗板,因為我知道外面的海太藍了,藍到我還沒有準備好告別。
回到臺北的時候,梅雨還沒停。我拖著行李走出機場,溼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計程車司機問我從哪裡回來,我說馬爾地夫。他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說:「一個人去馬爾地夫?很勇敢喔。」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個貝殼握在手心裡。
後來的日子裡,我還是過著正確的生活,做著正確的事。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每當我覺得自己又快要被切割成好幾個版本的時候,我會閉上眼睛,想起那片五十種藍的海,想起海龜從我身下滑過的姿態,想起那艘載著我的秘密漂向印度洋的小紙船。
我知道我的心曾經遺落在馬爾地夫。不是遺失,是遺落。是特意留在那裡的,像一個錨點,像一個承諾。在那個有五十種藍的地方,有一個更完整、更安靜的自己,正在椰子樹下讀著一本被海風吹亂的書,等我回去。
我把那個貝殼放在書桌上,每天都會看它一眼。它很小,顏色也不起眼,米白色的殼面上有幾道淺淺的紋路。但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想起Aminath說的話——讓妳記得這裡的海。
其實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