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一、台北.春寒料峭

陳郁芳摘下口罩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鼻梁上又多了兩道深深的紅痕。她對著值班室的鏡子看了看,苦笑著塗上一層凡士林。這是她今天連續工作的第十四個小時,外面天已經黑了,三月的台北還帶著涼意,她卻只記得早上喝的那杯美式咖啡。

「學姊,八床的血壓又掉下來了。」

護理師小雅探頭進來,語氣裡藏著那種她太熟悉的緊繃。陳郁芳深吸一口氣,把口罩重新戴上,遮住了半張疲憊的臉,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台北醫學中心的急診室永遠不會安靜。監視器的嗶嗶聲、家屬的哭聲、推床輪子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交織成一座城市最真實的心跳。陳郁芳在這裡已經待了六年,從住院醫師到總醫師,再到現在的主治醫師,她學會了一件事:這裡沒有所謂的「慢下來」。

八床是一個七十歲的老先生,從安養院送來,意識模糊,血壓只剩八十。陳郁芳迅速掃過生命徵象,心裡已經跑過十幾種可能性。敗血症?急性腎衰竭?還是單純的脫水?

「先給五百c.c.晶體液,抽一套血氣、血培養,聯絡加護病房。」

她一邊下指令,一邊在腦中計算這張床等一下要轉去哪裡,空出來的床又會補上什麼樣的病人。春節剛過,流感還在燒,急診走廊上已經加了七張床,連走路的空間都快沒有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沒看,也知道是誰——母親今天已經打了三通電話,問她要不要回家吃晚飯。每一次她都說「等一下」,然後這個等一下,就等到了現在。

晚間十點,她終於有時間坐下來打病歷。鍵盤敲到一半,隔壁診間的學弟王浩宇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學姊,剛剛那個說胸痛的病人,我讓他回家了,心電圖沒問題,但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陳郁芳抬頭看他。王浩宇去年剛升住院醫師,還保有那種對每一條生命都戰戰兢兢的認真,但也還沒學會如何在風險與效率之間找到平衡。

「CK、Troponin有抽嗎?」

「有,都正常。」

「年紀多大?有什麼病史?」

「四十五歲,抽菸,沒有三高。」

陳郁芳想了一下。「打電話叫他回來。再觀察四小時,重抽一套心肌酶。」

王浩宇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轉身就去打電話。三個小時後,那病人的心肌酶開始上升,確診非ST段上升心肌梗塞,直接被推進了心導管室。

這是陳郁芳最怕的事,也是最無奈的事。醫學有指南、有數據、有標準作業流程,但真正決定一個人生死的,往往是你心裡那一點點說不清楚的直覺。而這種直覺,是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被家屬罵到哭的經驗、還有永遠補不完的病歷換來的。

凌晨兩點,她在值班室躺下。手機螢幕亮起,是母親傳來的訊息:「湯在電鍋裡,熱了就可以喝。」

她沒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要說什麼。說對不起?說下一次一定回家?這些話她說了太多次,說到連自己都覺得虛偽。

她想起上個月同學聚會,做金融的、做科技的那些朋友,聊的是年終獎金、出國旅遊、新買的車子。她坐在角落,聽著自己手機裡醫院群組不斷傳來的訊息震動聲,覺得自己像是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

那些朋友說:「當醫生很好賺吧?」她沒有解釋。她不想解釋自己月薪除以工時,時薪可能比超商大夜班還低。她不想解釋自己被病人家屬告過,在法院裡坐了四個小時,只因為病人自己走出醫院後心肌梗塞發作,家屬說「你們沒有把他留住」。她更不想解釋,那個案子最後不起訴,但她已經連續失眠了三個月。

她閉上眼睛,聽到走廊上又傳來推床的聲音。

明天還要繼續。

二、上海.梅雨季未至

陸建國從手術室走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他脫掉濕透的手術衣,裡面的刷手服早就被汗水浸出深淺不一的色塊。這台肝臟移植手術做了整整十一小時,過程驚險萬分,最後血管接上去的那一瞬間,超音波顯示血流順暢,整個手術室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是上海瑞金醫院肝膽外科的主任醫師,今年五十二歲,在業界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但這幾年,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一台老舊的機器,雖然還能運轉,但每個零件都在發出尖銳的抗議聲。

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下午的門診表,掛號已經超過八十號;第二份是科務會議的議程,討論今年度的手術配額和績效指標;第三份,是一封人事通知。

他先打開第三份。是醫院關於「高級專家延退申請」的批覆——他的申請被駁回了。

陸建國沉默了很久。按照醫院的規定,主任醫師六十歲退休,但他還有八年。他申請延退,是因為手上有兩個國家級研究計畫還沒結案,還帶著三個博士生,而且——他不甘心。

他拿起電話,打給人事處的老張。老張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老陸,你也知道,上面要年輕化。你下面那個副主任等了五年了,再不上去,人家也要走了。你卡在那個位置,下面的人怎麼升?」

掛了電話,陸建國把臉埋在雙手裡。他想起自己三十五歲那年,從德國進修回來,意氣風發,在醫院裡第一個開展活體肝移植,救了無數被宣判死刑的病人。那時候,前輩們手把手教他,告訴他「醫者仁心」,告訴他「大醫精誠」。

現在呢?他變成了一個「卡住位置」的老傢伙。

下午的門診,他看了八十七個病人。第八十七個是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拿著體檢報告,滿臉焦慮。

「醫生,我這個甲胎蛋白偏高,是不是肝癌?」

陸建國看了一下報告,甲胎蛋白是高了點,但超音波和電腦斷層都正常,肝臟也沒有任何病灶。他解釋了半天,年輕人還是不放心,最後陸建國開了三個月後追蹤的單子,年輕人才勉強離開。

他想跟這個年輕人說:你活到三十歲,最大的毛病不是肝,是焦慮。但他沒說。他知道,在這個時代,說實話是需要勇氣的,尤其是在醫病關係如此緊張的環境裡。

門診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看到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是他女兒從美國打來的。他女兒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讀博士,念的是生物統計,和醫學沾邊,但也不算完全走進這一行。

他回撥過去。女兒接起來,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爸,我拿到一個面試機會,在波士頓的製藥公司。」

「很好啊,什麼時候?」

「下個月。對了爸,你有考慮過來美國嗎?這邊的醫學研究環境比較好,你也可以申請訪問學者……」

陸建國沒有接話。他知道女兒的意思。這幾年,他身邊越來越多人走了——去美國、去新加坡、去私立醫院。留下來的,要嘛是走不了,要嘛是不想走。

他不想走。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走」,還是「不甘心走」。

晚上,他約了老同學張明在醫院附近的小館子吃飯。張明是心內科主任,兩個人都喝了點黃酒,話漸漸多了起來。

「你知道嗎,上個月我們科裡那個年輕的主治醫師辭職了,去了一家私立醫院,薪水翻了三倍。」張明夾了一口菜,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聽說了。」

「他說他在公立醫院看不到未來。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他一個月做三十台心導管,績效獎金還不如私立醫院做五台。」

陸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他走了,我們科裡人手更缺了。」

「缺就缺唄,上面又不給編制。現在就是這樣,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績效考核、論文指標、病人滿意度,哪一樣不是壓在我們頭上?我們這個年紀,還能在手術檯上站幾個小時?再過幾年,身體也撐不住了。」

陸建國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那種說不出來的倦怠感。

他想跟張明說,他申請延退被駁回了。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張明會理解的——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同樣的事情,可能很快就會發生在他身上。

「老陸,你還記得我們剛進醫院的時候嗎?」張明突然問。

「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一個月工資才幾百塊,值班費一晚上兩塊錢,但每天都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現在呢?」

陸建國沒有回答。他想起今天手術台上那個接受肝臟移植的病人,一個才四十歲的父親,兩個小孩還在念小學。手術成功的那一刻,病人家屬在外面跪了一地。

那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了不起的。

但這種感覺,越來越短暫了。

三、香港.潮濕的空氣

李詠欣的診所開在旺角的一棟舊大廈裡,樓下是賣魚蛋的攤販和五金行,空氣中永遠混雜著食物的油煙味和金屬的鏽味。她在這裡開業三年了,看的是家庭醫學,病人多半是附近的街坊。

今天早上第一個病人是王婆婆,八十幾歲了,每個月固定來拿高血壓和糖尿病的藥。王婆婆的兒女都在加拿大,一個人住在唐樓的五樓,沒有電梯,每次來看病都要一步一步爬下來。

「李醫生,我最近膝蓋越來越痛,是不是藥沒效了?」

李詠欣檢查了一下,是退化性關節炎,不算嚴重,但對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來說,每一步都是折磨。她開了止痛藥,又寫了一張轉介單,讓王婆婆去公立醫院的骨科排隊。

「婆婆,你拿這張單去排隊,看能不能排到關節注射。」

「又要排隊?上次我排眼科排了兩年,等到看到醫生的時候,我眼睛都自己好了。」

李詠欣笑了,但笑容裡帶著苦澀。她知道王婆婆說的是實話。香港公立醫院的專科門診,非緊急個案排個一兩年是常態。有錢的人去看私立,沒錢的人就只能等。

王婆婆走後,下一個病人是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穿著西裝,領帶有點歪,眼睛紅紅的。

「李醫生,我最近睡不好,心悸,有時候覺得喘不過氣。」

李詠欣量了血壓,聽了心肺,都正常。她看著這個男人,問了一句:「最近壓力很大?」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一樣,開始說。他在一家金融公司做中層主管,去年公司裁了一波人,他雖然留了下來,但工作量翻倍,每天工作到深夜,週末也要開會。上個月,他太太說要離婚。

「我每天回到家,坐在車子裡,要坐半個小時才敢上樓。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就是覺得……撐不住了。」

李詠欣靜靜地聽完,沒有打斷。她知道,對這個男人來說,藥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我幫你轉介一個臨床心理學家,你先去做幾次諮詢。另外,我開一點溫和的抗焦慮藥給你,先幫助你睡眠。」

男人點點頭,接過處方,猶豫了一下說:「李醫生,這個心理諮詢……會不會很貴?」

李詠欣愣了一下。她知道,心理諮詢在香港的私立市場,一個小時要一千多塊港幣,不是每個人負擔得起。而公立醫院的心理健康服務,排隊的時間又是以年計算。

「我先幫你問問看有沒有社福機構的資助名額,你等我電話。」

男人走後,李詠欣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自己。

她是在香港大學醫學院畢業的,成績優異,原本可以在公立醫院一路往上爬。但她選擇了離開,自己開診所。朋友們都說她傻,說公立醫院雖然辛苦,但至少穩定,有退休金,有保障。

但她受不了了。受不了那些無止境的行政會議、受不了那些為了達標而開的無效檢查、受不了那些明明可以早點治療卻因為排隊而延誤的病人。

離開的那天,她的上司對她說:「妳知道嗎?妳離開公立醫院,就是放棄了這個體制。但這個體制不會因為妳離開而改變。」

她說:「我知道。但我不想再看著病人死於等待。」

現在,她坐在自己的診所裡,看著窗外旺角的車水馬龍,突然覺得自己也沒有改變什麼。她的病人還是要排隊等專科、還是付不起心理諮詢的費用、還是一個人在唐樓裡慢慢老去。

下午三點,診所難得空了下來。她打開手機,看到一個WhatsApp群組在跳訊息——那是她在港大醫學院的同學群。

「廣華醫院急診室又爆滿了,等候時間超過八小時。」

「瑪麗醫院也一樣,走廊都加了床。」

「唉,醫管局又要我們加班,但加班費砍了一半。」

她沒有回訊息。她記得那些日子,在公立醫院急診室的日子,連續工作三十六小時,累到站著都可以睡著。她記得有一個晚上,一個年輕的病人因為心肌梗塞送進來,她壓胸壓到手軟,最後還是沒有救回來。她走出急診室,看到外面天亮了,然後蹲在牆角哭了十分鐘。

那是她決定離開的瞬間。

但她沒有後悔離開,她後悔的是——她離開了,但問題還在。

傍晚,她關了診所的燈,走到樓下,魚蛋攤的老闆叫住她。

「李醫生,今天這麼早收工?來,請妳吃一碗魚蛋,剛煮好的。」

她接過碗,站在路邊吃著。魚蛋很燙,湯頭很鮮,旺角的街道很吵。

她想,這大概就是她在這裡開診所的原因。不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名聲,是為了這些——這些認識她的病人、這些會請她吃魚蛋的老闆、這些她可以觸手可及的,人的溫度。

但她也知道,光有溫度是不夠的。溫度救不了排隊排兩年的王婆婆,也救不了那個快要崩潰的金融主管。

她吃完魚蛋,把手機拿出來,打了一通電話。

「喂,醫學會嗎?我是李詠欣。我想問一下,關於基層醫療的心理健康轉介機制,你們最近有沒有在做相關的倡議?……對,我想參與。」

四、三城記.春去春又來

2026年的春天,台北、上海、香港,三個城市,三種體制,但那些穿著白袍的人,卻面對著相似的困境。

陳郁芳在台北的急診室裡,繼續跟排隊人潮和永遠不夠的床位搏鬥。她的母親依然每天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回家吃飯,而她依然每天說「等一下」。

有一天晚上,她遇到一個從上海來台灣探親的病人,在急診室裡因為語言不通而焦慮。她用帶著台語腔的普通話,慢慢跟對方解釋病情。病人離開前,握著她的手說:「謝謝妳,醫生。妳們台灣的醫生,真的很有耐心。」

她笑了笑,沒有說的是:我們的耐心,是用我們的睡眠、我們的家庭、我們的健康換來的。

陸建國在上海的手術室裡,繼續站著一台又一台的移植手術。他的延退申請被駁回後,他開始認真考慮退休後要做什麼。有人找他去做醫療顧問,有人找他去私立醫院當院長,但他都沒有答應。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郵件,是他多年前救過的一個病人寄來的。那個病人當年因為肝衰竭命在旦夕,是他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做的手術。現在那個病人已經六十幾歲了,身體健康,還當了爺爺。

郵件裡只有一句話:「陸醫生,謝謝你當年沒有放棄我。我的孫子今年三歲了,我跟他說,你的命是一個叫陸建國的醫生給的。」

陸建國看著那封郵件,眼眶紅了。

他突然明白,他捨不得離開的不是那個職位、不是那個頭銜,而是這種感覺——這種被需要、被信任、知道自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的感覺。

李詠欣在香港的診所裡,開始推動一個社區心理健康計畫。她找了一些年輕的家庭醫生,每個月抽出幾個小時,免費為基層民眾做心理諮詢。沒有豪華的辦公室,就在診所後面的小房間裡,擺了幾張椅子。

第一個來諮詢的,是那個在金融公司工作的中年男人。他坐在椅子上,猶豫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李醫生,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有人願意聽我說話。」

李詠欣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她想,這就是她留下來的原因。

尾聲

2026年的春天結束的時候,陳郁芳終於休了一天假。她回到媽媽的家,喝了那碗已經不知道熱過幾次的湯。

「妳瘦了。」媽媽說。

「沒有,我很好。」

「騙人。」

陳郁芳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陸建國沒有再申請延退。他開始整理自己這些年的手術紀錄,想把經驗寫成書。他說,這不是為了名,是為了那些還在手術檯上奮鬥的年輕人,可以少走一點彎路。

李詠欣的社區心理計畫,從一個人變成五個人,從五個人變成十個人。她知道,這離解決問題還差得很遠,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醫生這個職業,從來就不是什麼美麗的童話。它是無數個不眠的夜晚、是永遠補不完的病歷、是被誤解時的沉默、是救不回來的遺憾。但也是手術成功那一刻的喜悅、是病人說「謝謝」時的溫暖、是知道自己曾經讓某個人的生命,變得好了一點點。

那些穿著白袍的人,在台北、在上海、在香港,在每一個有醫院的城市裡,繼續站著、繼續守著、繼續在疲憊與希望之間,尋找那一點點值得的理由。

這就是醫生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