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布拉格查理大橋

文/張杰倫

去查理大橋那天,是清晨五點半。

不是故意起早,是時差還沒調過來。旅館在舊城廣場附近,走到橋頭只要十分鐘。天還沒亮透,石板路濕濕的,有清潔車剛掃過的痕跡。拐過最後一個彎,橋塔出現在眼前——黑黑的,高高的,像中世紀的守衛。

橋上沒有人。

真的沒有人。沒有攤販,沒有遊客,沒有街頭藝人。三十座聖人雕像靜靜站在晨霧裡,身上披著薄薄的水氣。我踩著石子路往前走,腳步聲喀喀的,整座橋只聽得見這個聲音。

走到橋中間停下來,靠在欄杆上。

伏爾塔瓦河在腳下流,灰綠色的,緩緩的。對岸的城堡山還籠在霧裡,聖維特主教座堂的尖塔若隱若現。橋下的沃夫岡島上有幾隻天鵝在睡覺,頭埋在翅膀裡,像幾個白色的問號。

忽然想起這座橋的故事。它建了將近五十年,用波希米亞的砂岩,每一塊都是工匠用手搬上去的。一三五七年開始蓋,到十五世紀初才完工。國王加冕要從這裡走,軍隊出征要從這裡過,洪水來過幾次,戰爭打過幾輪,它還在。

六百年。

六百年來有多少人像我這樣,在清晨站在橋中間,看著同樣的河水,同樣的城堡?他們的煩惱是什麼?愛著誰?又失去了誰?

太陽慢慢升起來。

先是最遠的山頭亮起來,然後是城堡的屋頂,然後是橋塔的尖頂。霧散開,河水變成金色。天鵝醒了,開始在水面划來划去。第一班電車從對岸駛過,噹噹噹的聲音傳過來。

橋頭傳來推車的聲音,賣紀念品的小販來了。觀光客也來了,一團一團的,舉著小旗子,忙著和聖人雕像拍照。查理大橋醒過來,變成旅遊書上的那個樣子。

我慢慢走回舊城區,經過橋塔時回頭看了一眼。

清晨那個安靜的、只屬於我的查理大橋,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但我知道,它還在。只要明天清晨五點半,它又會在那裡,等著下一個早起的人。

而我的一部分,已經留在那三十座聖人的注視裡,留在那灰綠色的河水裡,留在那個踩著石子路的腳步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