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搭水上巴士進威尼斯,是這趟旅行最對的決定。
從羅馬廣場上船,船身晃了一下,駛進大運河。那一刻,整座城市像一幅卷軸,在眼前緩緩展開。
兩岸的宮殿幾乎要貼到船邊來。粉紅的,土黃的,乳白的,每一棟都有故事——拜占庭的拱窗,哥德式的尖頂,文藝復興的廊柱。它們就站在水裡,站了幾百年,牆腳長滿綠苔,樓下就是船可以開進的大門。以前貴族回家是搭船的,出門做客也是搭船的,整座城市沒有一條馬路,只有水。
我在船上站著,捨不得坐。
經過里亞爾托橋時,橋上擠滿遊客,有人對著船揮手。經過佩薩羅宮,經過金屋,經過一座又一座華麗到讓人說不出話的府邸。船長熟練地閃過貢多拉,閃過水上計程車,偶爾鳴一聲短笛。
忽然覺得,威尼斯是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下午找了個小碼頭下船,沿著小巷亂走。沒有目標,不看地圖,只看頭頂晾著的衣服,和腳下偶爾漫上來的河水。拐個彎,又看見運河——這一條窄多了,兩邊的房子幾乎要碰到一起,一座小石橋弓著背跨過去。
橋上站著一個拉手風琴的老人,拉的是《O Sole Mio》。琴聲在水面上飄,有幾艘貢多拉划過,船伕穿著條紋衫,唱著義大利情歌。遊客靠在他倆懷裡,笑得像電影畫面。
我靠在橋欄上,看著水波蕩開,一圈又一圈。
傍晚再搭水上巴士回去,正好遇到夕陽。整條大運河被染成金橙色,宮殿的窗玻璃閃閃發光。海鳥低低飛過水面,叫聲拉得很長。天色慢慢暗下來,兩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倒影在水裡搖搖晃晃。
那時我忽然想起,再過幾十年,也許這座城市真的會沉進海裡。這些宮殿、這些橋、這些歌聲,都會變成水底的故事。
但此刻它還在。此刻我在。
船到站時,我沒急著下。坐在那裡,看著岸上的人來人往,聽著水拍打木樁的聲音。
那一刻,我的心悄悄留在了運河的水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