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杰倫
在今年由日本電影宗師山田洋次年逾九旬之際推出的《東京出租車》裡，觀眾看到的不仅是一段從柴又開往葉山的平凡路程，更是一場關於記憶、性別與時代的溫柔洗禮。這部翻拍自法國《曼妙之旅》的作品，在山田洋次的鏡頭下褪去了原版的鋒利，披上獨有的人情味外衣，成為今年最溫暖的日影之一。
影片最大的驚喜在於木村拓哉的「去魅」演出。昔日的男神徹底放下光芒，化身為被房租與女兒學費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年司機宇佐美浩二。那種疲憊卻仍咬牙堅持的細膩詮釋，讓觀眾看見了木村作為演員的新可能。然而有趣的是，這看似樸素的角色恰恰體現了木村獨特的「降靈式」演技——他並非扮演一個司機，而是讓自己活成那個司機。導演山田洋次片場允許反覆NG的「奢侈」傳統，正好成全了木村需要慢熱的表演節奏。
與木村對戲的倍賞千惠子，則以84歲高齡展現了何謂舉重若輕。她飾演的高野堇在車窗外的街景流轉中，緩緩揭開自己波瀾萬丈的一生。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片中隱藏的女性主義敘事：堇年輕時為反抗家暴丈夫不惜入獄，出獄後竟因電視上的一幀美甲畫面，便買了單程機票赴美學習，最終成為連鎖沙龍創辦人。這份昭和女性的驚人魄力，在蒼井優飾演的年輕時期中已然埋下伏筆。
山田洋次刻意將起點設在柴又帝釋天，致敬自己執導的《男人真命苦》系列。車窗外流動的不僅是東京的繁華街景，更是日本從昭和到令和的時代變遷。當代的計程車內，承載的是跨越半世紀的女性生命經驗，兩種看似平行的時空在此交匯。
《東京出租車》沒有提供解決生活困境的捷徑，卻給了我們重新看待困境的目光。當堇平靜地訴說那些足以壓垮人的苦難，當浩二在她的故事中重新審視自己的焦慮，觀眾也跟著學會：將目光拉長到一生的長度，當下的煩惱不過是歲月的微小碎片。這或許正是高齡94歲的山田洋次，想要送給這個浮躁時代最溫柔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