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2026年,深圳,凌晨兩點
手機在枕邊震動的時候,陳志明正夢見自己在台北車站補習街的那間地下室教室——三十個學生擠在不到二十坪的空間裡,冷氣永遠不夠冷,黑板上的粉筆字像咒語一樣密密麻麻。他夢見自己又一次沒考上政大研究所,醒來時額頭全是汗。
訊息是阿傑從香港傳來的:「明天到深圳,老地方見。有些話,只有你能懂。」
陳志明盯著那行字,想起五年前他們在香港中環的那個夜晚。那是2019年,他還是政大新聞所的學生,去香港採訪反送中運動,在混亂的街頭認識了阿傑——一個在香港中文大學讀社會學的年輕人,戴著黑色口罩,眼神裡有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時候他們都相信,憤怒可以改變世界。
五年後,陳志明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公關,每天寫著自己都不相信的產品文案;阿傑在香港歷經了運動的潰敗、國安法的壓頂、朋友一個一個離開,最後北上深圳,在一家台資企業做供應鏈管理。
而他們共同的朋友小林——那個在台北永康街開咖啡店的台中人——剛剛傳來訊息:「店收了,下個月去廈門。」
2026年的春天,三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分別從台北、香港、台中出發,在深圳這座城市短暫交會。他們要談的,不只是敘舊,而是這些年來,那些委屈、自卑,以及最終無處安放的憤怒。
第一章:委屈(台北)
時間倒回一個月前,台北。
陳志明最後一次走進台北車站南陽街的補習班時,才發現那間他曾經窩了三年的教室,已經變成一家手搖飲店。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店員熟練地搖著珍珠奶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這裡埋頭算微積分的情景。
「學歷貶值」,這個詞他太熟悉了。
九十年代台灣廣設大學之後,大學錄取率衝到95%以上,人人都能唸大學的結果,是學歷這張紙變成了「基本人權」。陳志明的父親是計程車司機,母親在市場賣菜,他們咬牙供他讀到政大碩士,以為這張文憑能讓他從此翻身。
畢業那年,陳志明拿著碩士學位去應徵一家科技公司的行銷職位,對方開出的薪水是三萬八台幣。
「三萬八。」他在電話裡跟母親重複這個數字時,聽到母親沉默了很久。台北的房租一個月一萬五,水電網路再加三千,吃飯交通一萬,剩下的錢連買件新衣服都要算半天。他在這家公司做了兩年,薪水漲到四萬二——換算成港幣,才一萬出頭。
「你知道嗎,在香港,同樣的學歷起薪是這裡的兩倍。」有一次阿傑來台北找他,在熱炒店聽到他的薪水之後,瞪大了眼睛。
陳志明苦笑。他怎麼會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算,算自己這七年來——從高中補習、大學、研究所——投入的時間和金錢,換來的究竟是什麼。
「台灣的問題是,」他對阿傑說,「我們被要求要有國際觀、要會程式語言、要有豐富的履歷,但社會給我們的反饋,還停留在二十年前。碩士生搶大學生的缺,大學生搶高中生的缺,大家都在往下擠,擠到最後,每個人都在做自己學歷以下的工作。」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多。阿傑說起香港的年輕人,同樣面臨房價高到買不起、薪水凍漲、未來看不見的困境。但香港至少還有國際城市的優勢,有能力的人可以往外走。台灣呢?四面環海,留下來的人只能互相擠壓。
陳志明有一個高中同學,台大電機畢業,後來去美國唸博士,再也沒回來。另一個同學,清大材料所,現在在台積電輪班,年薪兩百萬,但每天工作十二小時,週末還要值班,三年下來身體搞壞了,最近在考慮離職。
「你說,我們這麼努力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陳志明問。
阿傑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陳志明騎機車回家,經過台北市政府的時候,看到牆上掛著一塊大大的廣告牌,寫著:「投資台灣,展望未來。」他忍不住笑了。投資台灣?他每個月把三分之一的薪水交給房東,剩下的錢餵飽自己,偶爾存一點給爸媽,哪裡還有什麼可以投資的?
回到家,他打開手機,看到一則新聞:賴清德政府又通過了一筆軍購案,總金額四百億美元。他想起阿傑上次說的,台灣年輕人的起薪倒退回二十年前,青年失業率卻節節攀升。
「把買武器的錢拿來發展經濟不好嗎?」他喃喃自語。
但沒有人聽見。
第二章:自卑(香港)
阿傑在深圳北站下高鐵的時候,手機震個不停。群組裡,以前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朋友們正在討論誰又離開了。
「阿Ken去英國了,昨天走的。」
「Winnie也在辦簽證,加拿大的。」
「留下來的舉個手?」
沒有人舉手。
阿傑把手機收進口袋,不想再看。他知道自己遲早也會離開——事實上,他已經離開了。2023年,在香港待了四年之後,他終於受不了那個越來越窒息的氛圍,收拾行李北上深圳。說是「北上」,其實不過是一小時高鐵的距離,但感覺上,卻是兩個世界。
2019年那時候,他和陳志明在中環的街頭相遇,兩人都還相信憤怒可以改變什麼。後來的事,他不太想回憶。運動潰敗、朋友被捕、國安法落地、校園裡再也不能談論政治——一切都像是一場漫長的夢魘,醒來之後,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你知道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什麼嗎?」有一次他對陳志明說,「不是那些高壓的手段,而是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你每天醒來,發現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看著一切越來越糟。」
陳志明點點頭。他懂。台北的年輕人也是一樣,每天看著房價飛漲、薪水凍結、政治人物吵來吵去,什麼都改變不了。
但阿傑的自卑,不只是來自於無能為力,更來自於一種深刻的身份困惑。
在香港長大,他從小被教育要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但回歸二十多年,香港和中國大陸的隔閡卻越來越深。2019年之後,這種隔閡變成了對立。他的朋友們有的選擇離開,有的選擇留下來抗爭,有的選擇沉默。而他呢?他選擇了北上。
「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叛徒?」有一次他問陳志明。
陳志明愣住。「叛徒?背叛誰?」
「背叛香港,背叛那些留下來的人。」
陳志明想了想,說:「我不覺得。你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阿傑知道陳志明說得對,但心裡那個疙瘩,始終解不開。在深圳,他的薪水是香港的八成,但生活成本低了一半,住的地方比香港大兩倍,公司還提供人才公寓。同事們對他不錯,沒有人因為他是香港人就另眼相待。但他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他自己。
有一次公司聚餐,同事們聊起小紅書上的熱門話題,他完全插不上話。另一個同事提到最近很紅的大陸劇《漫長的季節》,他沒看過。還有人問他用不用「豆包」——那個大陸很流行的AI助手——他搖搖頭,說自己還在用Google。
「你這樣不行啦,」同事笑著說,「要融入這裡,就要用這裡的東西。」
他知道同事是好意,但那句話讓他難過了一整晚。要融入這裡?他本來就是中國人,為什麼還要「融入」?
那天晚上,他下載了小紅書、抖音、豆包,開始學習大陸年輕人的生活。他看台灣網紅的探店視頻,看大陸00後怎麼用表情包,看兩岸年輕人在TikTok上的互動。看得越多,他越發現,其實大家都差不多——都在為生活掙扎,都在為未來焦慮,都在尋找一點點快樂。
差別只在於,深圳的年輕人至少看得到希望,而香港的年輕人,連希望都不知道在哪裡。
第三章:憤怒(台中)
小林在台中清泉崗機場候機的時候,收到陳志明的訊息:「到深圳了嗎?晚上見。」
他回了一個OK的表情符號,然後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的停機坪。這是他今年第三次飛大陸。第一次是去廈門看創業基地,第二次是去杭州找供應商,這一次,是去深圳見老朋友——然後,再也不回來了。
小林的咖啡店在台中永康街開了五年,五年來看著周邊的店一家一家倒閉,自己咬牙撐著,還是撐不住。最後一根稻草是房租。房東一口氣漲了40%,他算來算去,怎麼也算不出可以賺錢的數字。
「你們年輕人就愛抱怨,」房東說,「我當年也是這樣苦過來的。」
小林沒說話。他不想跟房東解釋,當年的房價和現在不是同一個概念,當年的薪水還能買得起房子,現在連頭期款都存不到。
他的憤怒,不是那種激烈爆發的憤怒,而是一種日積月累的、鈍鈍的痛。每天睜開眼,就是房貸、水電、進貨成本、員工薪水、客人越來越少的營業額。晚上躺在床上,滑著手機,看到同齡的朋友在廈門、深圳、上海創業成功的消息,心裡五味雜陳。
有一個高中同學,台中人,2018年去廈門開了一家鳳梨酥店,現在已經開了四家分店,年營收破千萬。上次回來,同學請他吃飯,說起大陸的電商平台、外賣系統、移動支付,小林聽著像是在聽另外一個世界的故事。
「你知道嗎,」同學說,「我們店裡的鳳梨酥原料都是從福建進的,成本比在台灣採購低30%。而且大陸的物流太發達了,今天下單,明天到貨,台灣還在用傳統的配送方式,根本沒法比。」
小林點點頭。他怎麼會不知道?他店裡的咖啡豆都是從國外進口的,運到台灣要一週,運到大陸只要三天。這就是差距。
但他真正憤怒的,不是經濟上的差距,而是那種被拋下的感覺。他從小在台灣長大,對這片土地有感情,但這片土地給了他什麼?大學畢業十年了,薪水沒漲過,房價漲了三倍,政治人物每天都在吵架,沒有人真正關心年輕人過得好不好。
有一次他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篇文章,題目是《台灣年輕人的集體焦慮》,裡面有一段話讓他看了很久:
「我們在校園裡被教育要追求卓越,在職場上卻被要求接受平庸的薪資。當一個社會讓最努力讀書的那群人,都看不見未來的希望時,這個社會的創新動力將會慢慢枯萎。』
他想起自己高中時期,每天在補習班待到晚上十點,為了考上好大學。大學四年,打工、實習、社團,樣樣都不敢鬆懈。畢業後,創業五年,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從來沒有休過一個完整的週末。
然後呢?然後店收了,房東漲房租,政府沒有任何補助,年輕人只能自己想辦法。
登機廣播響了。小林站起來,背起背包,走向登機門。他沒有回頭看台灣,因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回來——只是這一次,是以另外一種身份。
第四章:交會(深圳)
深圳的夜晚,比台北更亮,比香港更安靜。
三個人在福田區一家燒烤店見面,桌上擺滿了羊肉串、啤酒、還有小林特意從台中帶來的太陽餅。隔壁桌坐著幾個年輕人,正在用手機看小紅書上的美妝直播,笑聲不時傳過來。
「所以,」陳志明舉起酒杯,「為我們的重逢,乾一杯。」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聽說了你的店,」阿傑對小林說,「怎麼回事?」
小林搖搖頭,把房東漲租的事說了一遍。陳志明聽完,嘆了口氣:「台灣的問題,就是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但沒有人願意投資年輕人。」
「香港也一樣,」阿傑說,「只是香港的問題更複雜。政治、經濟、社會,全部卡在一起,動彈不得。」
「那你們呢?」小林問陳志明,「你在深圳怎麼樣?」
陳志明想了想,說:「還行吧。薪水比台灣高一點,生活成本也高,但至少看得到機會。公司最近在搞AI項目,我負責公關,每天學新東西,感覺自己還活著。」
「那就好,」小林說,「至少你還活著。」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喝著酒。
「你知道嗎,」阿傑突然開口,「我最近在想一個問題:我們這一代人,到底是怎麼了?」
陳志明和小林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台灣、香港、大陸,我們三個地方,明明都是華人,明明都有類似的問題——房價高、薪水低、未來看不見——但我們的反應卻完全不一樣。台灣人選擇小確幸,喝咖啡、去旅行、假裝一切很好;香港人選擇離開,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只能留下來熬;大陸人呢,還在拼命往前衝,內卷到死也不肯停下來。」
「那你覺得哪一種是對的?」小林問。
阿傑搖搖頭:「沒有哪一種是對的。每一種都是被逼出來的。」
陳志明想起那天晚上在台北街頭看到的那塊廣告牌,忍不住笑了。「投資台灣,展望未來,」他說,「你知道嗎,我每次看到那種廣告,都想問:投資台灣?拿什麼投資?我每個月的薪水,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小林也笑了:「至少你還有薪水。我現在連薪水都沒有了。」
他們笑了一陣,笑聲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對了,」小林突然說,「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三個人,其實都是從『委屈』開始的?」
「委屈?」
「對啊。我委屈,因為我在台灣努力了這麼多年,最後卻被房東一腳踢開。阿傑委屈,因為他在香港經歷了那麼多,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你呢,」他看著陳志明,「你委屈,因為你有碩士學位,卻只能領三萬八的薪水。」
陳志明點點頭。他說得沒錯。
「然後是自卑,」小林繼續說,「我們都自卑,因為我們發現,自己奮鬥了這麼久,卻比不上那些去大陸發展的朋友。我在台中開店五年,比不上我同學在廈門開店三年。你在大陸,」他看著阿傑,「你也在自卑,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叛徒。」
阿傑沒有否認。
「最後是憤怒,」小林說,「對這個時代的憤怒,對這個社會的憤怒,對自己的憤怒。憤怒為什麼我們這麼努力,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憤怒為什麼我們生在這個時代,卻要承受這一切。」
燒烤店的煙霧中,三個人的表情都看不清。
「那你現在還憤怒嗎?」阿傑問。
小林想了想,說:「憤怒還是在,只是沒那麼尖銳了。可能因為我決定去廈門,重新開始。給自己一個機會,總比留在原地憤怒好。」
「你呢?」陳志明問阿傑。
阿傑沉默了很久,說:「我的憤怒,變成了一種麻木。每天醒來,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憤怒還在,只是不再影響我了。」
他們轉頭看著陳志明。
陳志明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說:「我的憤怒,變成了困惑。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台北回不去了,深圳也還沒有完全融入。我在中間地帶,不上不下。」
「中間地帶,」小林重複這個詞,「說得真好。我們這一代人,都在中間地帶。」
店裡放的音樂換了一首,是告五人的《帶我走》。隔壁桌的年輕人站起來買單,經過他們的時候,其中一個女孩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
「你們也是台灣來的嗎?」女孩問。
陳志明點點頭。
女孩說:「我也是。去年來深圳工作的。這邊機會真的很多,加油喔。」
他們看著女孩和朋友走出店門,消失在深圳的夜色中。
「你看,」小林說,「又一個。」
「又一個什麼?」
「又一個從委屈到憤怒,最後選擇離開的人。」
阿傑搖搖頭:「不是離開,是選擇。她選擇來這裡,就像你選擇去廈門,我選擇留下來。我們都在選擇。」
陳志明看著窗外的霓虹燈,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那是他考上政大研究所的時候,父親難得喝了點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讀書,將來才不會像我們一樣,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
他不知道父親如果知道現在的狀況,會說什麼。他碩士畢業了,還不是一樣被人踩在腳下?只是踩他的,不是那些有錢人,而是這個時代,這個社會,這個讓年輕人看不到希望的時代。
但話說回來,他想起那個女孩的笑容,想起她說「機會很多」時的眼神。也許,希望還是有的,只是不在原來的地方。
「我想到一個問題,」他突然說。
「什麼問題?」
「如果我們這一代人,註定要在委屈、自卑、憤怒中度過,那我們的孩子呢?他們會不會重複我們的命運?」
阿傑和小林都沒有回答。
燒烤店的燈光很暖,啤酒很冰,桌上的太陽餅還是台中帶來的味道。但這個問題,沒有人知道答案。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找到答案。也許不會。
但至少今晚,他們還有彼此。
尾聲:三個月後
廈門,傍晚。
小林的新咖啡店開在思明區一個安靜的巷子裡,離廈門大學不遠。店名叫做「三城記」,菜單上有台中太陽餅、香港鴛鴦奶茶、深圳鹽田腸粉。開幕那天,陳志明和阿傑都來了。
「你真的要把這三個地方全放進去?」陳志明看著菜單,笑著問。
「為什麼不?」小林說,「我們三個人的故事,不就是這三個地方的故事嗎?」
阿傑點了一杯鴛鴦奶茶,喝了一口,說:「比香港的差一點,但可以接受。」
「將就一下,」小林說,「就像我們的人生一樣,沒有完美的,只能將就。」
窗外,廈門的夕陽很漂亮,把整個天空染成橘紅色。店裡放著告五人的歌,這一次是《醜人多作怪》。三個人在窗邊坐下,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陳志明說:「我辭職了。」
阿傑和小林同時轉頭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