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成立
事情是從一張血壓計開始的。
那天早上七點,陳楊桂枝準時醒來,比鬧鐘還早三分鐘。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後翻身下床,腳剛碰到拖鞋,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慘叫。
「我的血壓計呢!」
她嘆了一口氣,披上外套走過去。
隔壁住的是她老伴,陳火土,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小學老師。退休後沒別的事,就是每天量血壓。一天量八次,早中晚各兩次,睡前再兩次,比吃藥還準時。
「又怎麼了?」
陳火土正翻箱倒櫃,抽屜拉開一個又一個,床單掀起來又放下,整個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見了!我明明放在床頭櫃上的!」
楊桂枝走過去,從他身後拿起那個白色的血壓計,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拿在手裡。」
陳火土低頭一看,血壓計果然在自己左手裡攥著。他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血壓計放回床頭櫃,轉身走向廁所。
「我去刷牙。」
楊桂枝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來。
這就是她的老伴。七十歲以前記性還挺好,七十歲以後,東西越放越找不到,找不到就喊,喊完才發現東西在自己手上。她一開始還擔心是不是失智症前兆,帶他去醫院檢查了好幾次,醫生說沒事,就是老了。
老了。
這兩個字她以前沒什麼感覺,這幾年越來越有體會。
比方說,以前去菜市場,她可以一口氣拎三個大袋子走回家,現在拎兩個就覺得手酸。以前看報紙不用戴眼鏡,現在字越看越糊。以前晚上倒頭就睡,現在睡到半夜一定會醒,醒了就睡不回去,只能躺在床上數羊。
這些她都認了。老嘛,誰不老呢?
但有一件事她不太認。
就是沒事做。
陳火土有血壓計可以量,有公園可以下棋,有老朋友可以抬槓。她呢?早上買菜,中午做飯,下午看電視,晚上做飯,一天就過去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過得像複印機印出來的,每天長得一模一樣。
上個月女兒從美國打電話回來,問她要不要去住一陣子。她說不要,坐飛機太累。其實是不想給女兒添麻煩。女兒在矽谷當工程師,忙得團團轉,她去了能幹嘛?坐在家裡等女兒下班?
「媽,妳可以幫我們做飯啊。」女兒說。
她笑笑,沒回話。
做飯。她做了一輩子的飯,還要做?
她不想做飯了。她想做點別的。
問題是,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她想了一個月,沒想出答案。
直到那天下午,她去公園找陳火土,發現他一個人在涼亭裡發呆。
「你不是說來下棋?人呢?」
「阿雄住院了,開白內障。老李陪老婆去南部進香。阿文說膝蓋痛,在家休息。」
陳火土嘆了一口氣,看著空蕩蕩的棋桌。
「都沒人了。」
楊桂枝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公園裡來來去去的人。年輕的推著嬰兒車走過去,中年人在慢跑,外勞推著坐輪椅的老人曬太陽。
「我們是不是老了?」陳火土忽然問。
「廢話。」楊桂枝說,「不然你以為我們幾歲?」
陳火土沒回話。
又坐了一會兒,楊桂枝站起來:「回家吧。」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在想事情。
她想起隔壁的阿琴。阿琴比她小三歲,去年老公走了,一個人住在對面。前陣子陽台的排水孔堵了,找水電行來修,修了三次都沒修好,後來還是她自己拿鐵絲通的。
她想起樓上的林老師。林老師退休前是中學英文老師,英文說得比中文還溜。可是沒地方用,只能每天對著牆壁講,講到最後都不想講了。
她想起巷口的阿貴伯。阿貴伯會修東西,什麼都會修,電風扇、熱水器、馬桶、抽油煙機,只要給他工具,沒有修不好的。可是現在大家東西壞了就丟,沒人找他修了。他每天坐在門口看人來人往,像一尊被遺忘的土地公。
她忽然有一個想法。
這個想法太大膽,大到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第二天早上,她打電話給阿琴,約她下午來家裡喝茶。又打電話給林老師,還有阿貴伯。
下午三點,三個人坐在她家客廳裡,你看我,我看你。
「桂枝姊,妳找我們來,是有什麼事?」阿琴問。
楊桂枝給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在他們對面坐下。
「我想開一間公司。」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公司?」林老師推了推眼鏡,「什麼公司?」
「萬事屋。」楊桂枝說,「就是那種什麼都做的公司。比如說,有人家裡東西壞了,我們找人去修。有人需要幫忙,我們找人去幫。有人需要——」
「等一下等一下。」阿貴伯打斷她,「我們?誰是我們?」
楊桂枝看著他們三個,一個一個點名:「妳,妳,你,還有我。」
阿琴張大了嘴巴。
林老師的眼鏡滑了下來。
阿貴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沉默了三秒。
然後阿琴噗哧一聲笑出來:「桂枝姊,妳別開玩笑了。我們幾個加起來快三百歲,開什麼公司?」
「三百歲怎麼了?」楊桂枝一點都不退讓,「三百歲有三百歲的經驗。妳會通水管,林老師會講英文,阿貴伯會修東西,我會什麼?我會煮飯會算帳會看人臉色。我們加起來,比那些年輕人強多了。」
「可是——」阿琴還想說什麼。
「沒有可是。」楊桂枝說,「妳們想想,我們每天在家幹嘛?等死嗎?」
這三個字太重了,重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林老師小聲說:「我倒是真的閒得發慌。」
阿貴伯點點頭:「我也是。每天坐在門口,腳都坐麻了。」
阿琴看著楊桂枝,眼神慢慢變了。
「桂枝姊,妳說真的?」
「當然真的。」
「那……公司叫什麼名字?」
楊桂枝早就想好了。
「銀髮族諸事會社。」
二、第一單生意
公司成立了,但沒有生意。
這很正常。誰會找一群老人辦事?連他們自己都懷疑。
楊桂枝倒是不急。她每天早上照常去菜市場,買完菜之後多逛一圈,跟菜販聊天,跟肉販聊天,跟賣魚的聊天。聊著聊著,話題就會帶到她的新事業上。
「我現在開公司了,專門幫人解決問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菜販們聽了都笑,以為她在開玩笑。她也跟著笑,但名片照發。那名片是她去巷口影印店印的,一張一塊半,她印了兩百張。上面寫著:銀髮族諸事會社,社長陳楊桂枝,下面一排小字:任何疑難雜症,歡迎來電洽詢。
電話是她家裡那支用了二十年的市話。
頭一個禮拜,沒人打來。
第二個禮拜,還是沒人。
阿琴每天打電話來問:「桂枝姊,有生意嗎?」
楊桂枝說:「沒有。」
林老師也問:「要不要調整一下策略?」
楊桂枝說:「再等等。」
阿貴伯沒問,但他每天經過楊家門口,都會探頭進來看一下。
楊桂枝不急。她知道,這種事情急不來。
第二十一天,電話響了。
那天下午,楊桂枝正在午睡,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聽見電話鈴聲。她一個翻身坐起來,差點閃到腰,三步併兩步跑過去接。
「喂,銀髮族諸事會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呃……請問,你們是那個……專門幫人解決問題的公司嗎?」
「對對對,什麼問題都可以,您說!」
「我……」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猶豫,「我家的貓跑到天花板上面去了,下不來。」
楊桂枝愣了一下。
貓?天花板?
她活了七十二年,從來沒處理過這種事情。
但她沒有猶豫太久。
「好,馬上到。地址給我。」
二十分鐘後,楊桂枝、阿琴、林老師、阿貴伯四個人,站在一棟老公寓的樓下,仰頭看著五樓的陽台。
「貓在哪裡?」阿琴問。
「天花板上。」帶路的女孩說。她看起來二十出頭,戴著眼鏡,頭髮亂亂的,像是幾天沒睡好。
「妳養的貓?」林老師問。
「對,牠叫咪咪,上週末不知道怎麼搞的,鑽到天花板裡去了,一直出不來。我叫了消防隊,他們說這種事情不歸他們管。叫了水電行,水電行說要拆天花板,開價兩萬。我哪有那麼多錢……」
女孩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走,上去看看。」楊桂枝說。
五樓的房間不大,是個頂樓加蓋的雅房。天花板是那種老式的輕鋼架,一塊一塊的,其中有一塊被推開了,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
「咪咪就在裡面。」女孩指著那個洞,「我叫牠,牠會回應,但就是不出來。」
阿貴伯走到洞下面,仰頭往上看。
「裡面空間多大?」
「不知道,應該是整個屋頂的夾層。」
阿貴伯想了想,轉頭問楊桂枝:「社長,怎麼做?」
楊桂枝被他這一聲「社長」叫得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回過神來。
「妳有梯子嗎?」
女孩點點頭,從陽台拿來一把摺疊梯。
阿貴伯爬上梯子,把頭伸進天花板裡。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裡面照。
「看到了嗎?」阿琴在下面問。
「沒有。」阿貴伯縮回來,「太暗了。」
林老師忽然開口:「貓會回應對吧?」
女孩點點頭。
林老師走到洞下面,仰起頭,清清喉嚨。
「喵。」
那聲「喵」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所有人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不好聽,是因為太好聽了。標準的英文發音,字正腔圓,像BBC的播音員在播報新聞。
「林老師,妳這是——」阿琴還沒說完,天花板裡傳來一聲回音。
「喵。」
真的回應了!
林老師又喵了一聲,這次更長,更溫柔。
天花板裡的貓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近了一點。
「牠在過來!」女孩興奮地叫起來。
阿貴伯趕緊舉起手機,往聲音來的地方照。果然,一雙發亮的眼睛出現在光線裡。那是一隻虎斑貓,看起來瘦瘦的,髒髒的,正小心翼翼地往洞口移動。
「別動,讓牠自己出來。」楊桂枝壓低聲音說。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貓慢慢地、慢慢地,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洞口的時候,牠停下來,往外看了一眼。
林老師又喵了一聲。
貓猶豫了一下,然後一躍而下,跳進女孩的懷裡。
女孩緊緊抱著牠,眼淚終於掉下來。
「謝謝你們!謝謝!」
四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孩和她的貓,不知道為什麼,眼眶也有點熱。
回去的路上,阿琴忽然說:「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了。」
「為什麼?」楊桂枝問。
「因為有用。」阿琴說,「有用,比什麼都重要。」
那天晚上,楊桂枝躺在床上,想阿琴說的那句話。
有用。
她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退休之後,她每天做飯、打掃、看電視、睡覺,日復一日。女兒說她有用,因為她會做飯。但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有用。那是因為女兒需要她做飯,不是因為她這個人有用。
可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解決了一個問題。一個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一個讓那個女孩哭了很久的問題。
她真的有用了。
陳火土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沒事,睡吧。」她說。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三、生意上門
第一單生意之後,電話開始響了。
不是每天響,但至少每週會響一兩次。
有一次是阿婆家的馬桶堵了,阿貴伯拿著通馬桶的工具去,弄了半小時,通了。阿婆要給他錢,他不要,說這不算什麼。後來阿婆拎了一袋自己種的菜來公司(現在公司設在楊家客廳),硬塞給他。
有一次是年輕媽媽要出門辦事,小孩沒人帶,阿琴去幫她帶了兩個小時,陪小孩畫畫、講故事。年輕媽媽回來的時候,小孩問:「那個奶奶明天還會來嗎?」
有一次是外國人迷路了,拿著手機上的地址問路,問了半天沒人聽得懂。林老師正好經過,一口流利英文幫他指路,外國人感動得差點沒跪下,說要請她吃飯。林老師婉拒了,但回家之後興奮了一整天,說她終於把英文用上了。
有一次是獨居老人的電視壞了,打電話來問能不能幫忙。楊桂枝去了,發現只是插頭鬆了。她把插頭插好,電視畫面亮起來的那一刻,那個老人眼眶紅了。
「我兒子說要來幫我看,說了三個月都沒來。」老人說,「我一個人,沒電視看,真不知道怎麼過。」
楊桂枝坐下來陪她聊了半小時。走的時候,老人拉著她的手說:「妳以後常來,好不好?」
楊桂枝說好。
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做完,她心裡都暖洋洋的。
消息慢慢傳開了。
先是巷子裡的人知道,有一群老人專門幫人解決問題。後來是隔壁里知道,再後來,連里長都知道了。
有一天,里長親自登門拜訪。
「楊社長,聽說妳們現在生意不錯?」
楊桂枝給他倒茶:「還行,還行,混口飯吃。」
里長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是這樣,我有件事想拜託妳們。」
「您說。」
「里上有幾個獨居老人,身體還行,但就是沒人說話。社工人員來過幾次,說要多關懷,但他們人手不夠,沒辦法天天來。我想,妳們這邊——」
楊桂枝聽懂了。
「您是想讓我們去陪他們說話?」
「不只說話。」里長說,「妳們可以做的事很多。比如說,幫他們買買菜、修修東西、陪他們去醫院。反正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他們自己做不太方便,但又不到需要請看護的程度。」
楊桂枝想了想,點點頭。
「這個可以,我們做。」
從那天開始,銀髮族諸事會社多了一個業務:獨居老人關懷。
說是關懷,其實就是串門子。
阿琴每天去三個老人家裡,陪他們聊天、喝茶、看電視。有時候幫忙買菜,有時候幫忙煮飯,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
林老師負責兩個會講英文的老人,陪他們用英文聊天。其中一個以前是貿易公司的經理,英文生鏽了幾十年,現在又重新撿起來,越講越順。
阿貴伯負責修東西。電燈泡壞了、水龍頭漏水、門鎖卡住,都是他的事。
楊桂枝負責總調度,誰家有問題、誰需要幫忙、誰今天不舒服,她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下去。
有一天,阿琴忽然說:「桂枝姊,我覺得我們現在做的事,比上班的時候還有意義。」
楊桂枝問:「為什麼?」
阿琴想了想:「上班的時候,賺的是錢。現在賺的,是謝謝。」
楊桂枝笑了。
是啊,謝謝。
那些老人們說的謝謝,比什麼都值錢。
四、老花眼鏡與筆記本
事情多了,問題也來了。
首先是記性。
四個人加起來快三百歲,記性再好也有限。今天去張家,明天去李家,後天去王家,有時候會搞混。
有一回,阿琴去了陳婆婆家,一坐就是一下午,回來之後才發現,她本來應該去李婆婆家的。李婆婆等了一下午,沒等到人,打電話來問:「阿琴啊,妳今天是不是忘記了?」
阿琴趕緊道歉,第二天帶了兩盒點心去賠罪。
楊桂枝覺得這樣下去不行,開了一個會。
「以後,每個人的行程都要記下來。」
阿貴伯舉手:「我不會寫字。」
林老師說:「我會,我幫你記。」
阿琴說:「我有老花眼,寫了也看不清楚。」
楊桂枝想了想,去買了一本超大號的筆記本,格子特別大,字可以寫得特別大。又去買了幾副老花眼鏡,放在客廳茶几上,誰要用誰拿。
從此以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四個人圍在茶几旁邊,打開那本超大筆記本,分配今天的任務。
「我今天去陳婆婆家,她要我幫她買菜。」
「我去李爺爺家,他的電扇壞了。」
「我去王奶奶家,陪她練英文。」
楊桂枝一筆一筆記下來。字寫得大大的,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記完了,她問:「還有沒有人要補充?」
沒有。
「好,出發。」
四個人戴上老花眼鏡,拿起各自的包包,走出門去。
有一次,陳火土從公園回來,看見他們四個圍在茶几旁邊,低頭寫字,四副老花眼鏡齊刷刷地架在鼻梁上,忍不住笑出來。
「你們這樣,好像小學生在寫作業。」
楊桂枝抬頭瞪他一眼:「你懂什麼,這叫專業。」
陳火土笑著搖頭,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沒說的是,他其實有點羨慕。
他每天在公園下棋,有時候輸有時候贏,但不管輸贏,回家之後就是一個人。楊桂枝忙進忙出,有時候連飯都忘了煮。他得自己熱剩菜,自己洗碗,自己看電視。
有一回他問她:「妳現在比我還忙,我是不是該吃醋?」
楊桂枝正在記筆記,頭都沒抬:「吃什麼醋,我又沒找別人。」
陳火土說:「妳找的那群人,比我還老。」
楊桂枝終於抬頭看他,笑了。
「你懂什麼,他們是夥伴。」
夥伴。
這個詞陳火土聽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想過會從自己老伴嘴裡說出來。她以前只有鄰居、朋友、熟人,沒有夥伴。
現在有了。
五、颱風天
九月,颱風來了。
氣象局說,這是今年最強的一個颱風,風力十四級,雨量會破千。新聞台從早到晚在播,告訴大家不要出門,要準備乾糧,要把陽台的東西收進來。
楊桂枝站在客廳裡,看著外面的天空越來越暗,風越來越大。
茶几上放著那本超大筆記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頁。上面寫著今天的行程:早上九點去陳婆婆家,幫她檢查窗戶;下午兩點去李爺爺家,送他買的藥;下午四點去王奶奶家,陪她去醫院拿報告。
全部都是獨居老人。
全部都需要幫忙。
外面的風已經開始呼嘯,雨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
楊桂枝拿起電話。
第一個打給阿琴:「妳今天別出門了,颱風太大。」
阿琴在電話那頭說:「可是陳婆婆那邊——」
「我處理。」
第二個打給林老師:「妳在家待著,哪裡都別去。」
林老師說:「李爺爺的藥——」
「我送。」
第三個打給阿貴伯:「你今天休息。」
阿貴伯說:「王奶奶的醫院——」
「我陪。」
掛了電話,楊桂枝穿上雨衣,拿起雨傘,走出門去。
陳火土在後面喊:「妳瘋了!這種天氣出門!」
她頭也不回:「我沒瘋,我有人要顧。」
風真的很大。她走在巷子裡,傘被吹翻了兩次,最後索性不收傘了,就讓雨直接打在臉上。雨水順著雨衣的領口流進去,衣服濕了一半,但她沒停。
陳婆婆家在巷子底,是一棟老舊的公寓二樓。楊桂枝爬上樓梯,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陳婆婆的臉從縫裡露出來,看見是她,嚇了一跳。
「桂枝!這種天氣妳怎麼來了!」
楊桂枝擠進門裡,脫下濕透的雨衣。
「我來幫妳看窗戶。」
陳婆婆的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關不緊,風一吹就嘎嘎響。楊桂枝拿了幾條毛巾,塞在窗縫裡,又拿膠帶把窗框貼了一圈。
陳婆婆站在旁邊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妳這個人,怎麼這樣。」
「怎樣?」
「對人好。」陳婆婆說,「比我女兒還好。」
楊桂枝沒回話,只是繼續貼膠帶。
貼完了,她又檢查了一下瓦斯和電器,確認沒問題了,才穿上雨衣準備離開。
陳婆婆拉住她:「這種天氣,妳別走了,留下來吃飯。」
楊桂枝搖搖頭:「還有人要顧。」
她走出門,走進風雨裡。
下一站是李爺爺家。藥送到了。
再下一站是王奶奶家。醫院的約診取消了,颱風天不用去。王奶奶拉著她的手說:「妳這個傻孩子,這種天氣還出來,感冒怎麼辦?」
楊桂枝笑笑:「不會的,我身體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全身濕透,打了三個噴嚏。
陳火土一邊罵她一邊煮薑湯,薑湯端上來的時候,她已經裹著棉被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看著她的睡臉,忽然有點鼻酸。
年輕的時候,她照顧一家老小。現在老了,她照顧別人。
一輩子都在照顧人。
他輕輕給她蓋好被子,把薑湯放在茶几上,轉身走開。
茶几上放著那本超大筆記本,翻開著,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看見她今天記的最後一行:
「陳婆婆窗戶ok,李爺爺藥送到,王奶奶約診取消。大家平安。」
大家平安。
他伸手把筆記本合上,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外面的風還在吹,雨還在打。
但客廳裡很安靜。
六、尾牙
年底的時候,楊桂枝辦了一場尾牙。
尾牙的地點在她家客廳,參加的人有四個:她、阿琴、林老師、阿貴伯。
菜是她自己做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酸辣湯,還有阿琴帶來的一盤煎餃、林老師帶來的水果沙拉、阿貴伯帶來的一瓶高粱。
「來來來,大家坐。」楊桂枝招呼著。
四個人圍著茶几坐下,茶几上擺滿了菜,酒杯裡倒滿了酒。
楊桂枝站起來,舉起酒杯。
「這一年,辛苦大家了。」
阿琴說:「辛苦什麼,好玩得很。」
林老師說:「對,比在家發呆好多了。」
阿貴伯說:「我以前每天坐在門口,腳都坐麻了。現在每天跑來跑去,腳反而不麻了。」
大家都笑了。
楊桂枝喝了一口酒,看著對面這三張臉。阿琴的頭髮白了一大半,林老師的眼鏡又滑下來了,阿貴伯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紅的還是本來就紅。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打電話約他們來家裡喝茶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他們四個人坐在這個客廳裡,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要說什麼。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們有說不完的話。
「對了,我有一個消息要宣布。」楊桂枝放下酒杯。
三個人看著她。
「我們那個諸事會社,明年要搬家了。」
阿琴愣了一下:「搬家?搬去哪裡?」
楊桂枝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茶几上。
「里長幫我們找了一個地方,在巷口那間空了很久的店面。他說,我們做的事情對里上有貢獻,應該有一個正式的辦公室。」
三個人看著那把鑰匙,都愣住了。
「正式的……辦公室?」阿貴伯結結巴巴地說。
「對,有招牌的那種。」楊桂枝笑著說,「上面寫:銀髮族諸事會社。」
沉默了三秒。
然後阿琴的眼眶紅了。
林老師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嘴角在抖。
阿貴伯拿起酒杯,一口乾了。
楊桂枝看著他們,眼睛也有點濕。
「來,」她舉起酒杯,「敬我們。」
四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窗外,有人在放煙火。快要過年了,巷子裡的孩子們拿著仙女棒跑來跑去,笑聲傳得很遠。
楊桂枝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陳火土前幾天問她的一句話。
「妳這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
她那時候沒回答。
現在她知道答案了。
不是折騰。
是活著。
真正的活著。
阿琴忽然問:「桂枝姊,妳明年還想做什麼?」
楊桂枝想了想,笑了。
「明年啊,我想開一個銀髮合唱團。」
「合唱團?」林老師眼睛一亮。
「對,」楊桂枝說,「我們這把年紀,唱歌最好。聲音啞了也沒關係,反正大家都啞。」
三個人又笑了。
笑聲從客廳裡傳出去,飄到巷子裡,飄到煙火的光芒裡。
銀髮族諸事會社,明年繼續營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