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爭霸戰

文/張杰倫

一、海選那天台北下著雨

二〇二六年三月,台北的春天濕得能擰出水來。

江晚晴站在中正紀念堂的迴廊下,盯著手機裡的報名成功通知,已經看了三分鐘。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歌手爭霸戰】海選序號:A-2734,報到時間:14:30,地點:台北流行音樂中心。」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抬頭看雨。雨絲斜斜地落在自由廣場的牌樓上,把那些琉璃瓦洗得發亮。牌樓下的人來來去去,撐傘的、沒撐傘的,都匆匆忙忙。只有她一個人站著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

「小姐,借過一下。」

一個背吉他的男生從她身邊擠過去,吉他的邊角撞到她的手肘。男生回頭說了聲抱歉,又繼續往前跑,球鞋踩過積水的地方,濺起一小片水花。

江晚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捷運站入口,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背著吉他,在台北的雨裡奔跑。

那時候她十九歲,剛從台中上來,住在頂樓加蓋的雅房裡,夏天熱得像烤箱,冬天冷得像冰窖。但她不在意,因為她有一個夢:她要站在舞台上唱歌,唱給很多人聽。

後來她真的站上去了。

二十歲那年在河岸留言辦了第一場售票演出,票賣光。二十二歲發了第一張EP,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二十三歲簽了經紀約,開始上電視、跑通告、接商演。所有人都說她是下一個天后,所有人都說她前途無量。

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雨小了點,江晚晴抬起腳,往捷運站走去。

手機又響了,是房東太太傳來的LINE:「江小姐,這個月的房租什麼時候繳?已經遲三天了。」

她看了一眼,沒回,把手機切到飛航模式。

台北流行音樂中心在南港,從中正紀念站搭淡水信義線,再轉板南線,總共七站。她靠在車門邊,看著對面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三十一歲,素顏,黑眼圈很重,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穿一件洗到發白的牛仔外套。

這張臉曾經出現在西門町的看板上,出現在雜誌的封面上,出現在電視台的歌唱節目裡。那時候她化著精緻的妝,穿著設計師幫她搭配的衣服,笑容燦爛得像從沒受過傷。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湧進來一群人。

她往角落縮了縮,盡量讓自己變得不那麼顯眼。

南港站到了。

她跟著人群走出車站,遠遠就看見那座巨大的建築——台北流行音樂中心,像一艘擱淺在都市裡的太空船,流線型的金屬外殼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廣場上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都是來參加海選的人。

年輕的,非常年輕。

江晚晴走過去,排在隊伍最後面。前面是一群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女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等一下要唱什麼歌。其中一個染著粉紅色頭髮的轉過頭來看她,禮貌性地笑了笑,又轉回去繼續聊。

「妳們知道嗎?聽說這次的冠軍獎金有五十萬耶!」

「不止吧,我聽說還有經紀約,華納還是索尼那種等級的。」

「天啊我好緊張,昨天晚上完全睡不著,一直練一直練,室友都快被我逼瘋了。」

「妳唱什麼?」

「艾怡良的《給朱利安》,超難的,我練了兩個月。」

「我唱魏如萱的《彼個所在》,但我好怕哭出來,那首歌我每次唱都哭。」

江晚晴聽著她們的對話,忽然覺得自己很老。

三十一歲,對一個歌手來說,不算老。但對一個參加選秀比賽的參賽者來說,確實老了。這些年輕人還在唸書,或者剛畢業,而她已經出道十年,經歷過高峰,也經歷過低谷,最後跌到谷底,爬不起來。

隊伍慢慢往前移動。輪到她的時候,工作人員掃了她的報名QR code,遞給她一張號碼牌。

「A2734,妳在第三評審室,等一下會有工作人員帶妳過去。」

她接過號碼牌,走進建築物裡。

北流的大廳寬敞得像一個小型體育館,挑高的天花板、流線型的牆面、充滿未來感的燈光設計。參賽者們散落在各個角落,有的在暖嗓,有的在背歌詞,有的拿著吉他輕輕撥弄和弦。空氣中瀰漫著緊張和興奮的味道,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午後。

「A區的參賽者請往這邊走——」

她跟著人群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第三評審室門口。門上貼著一張A4紙,印著「評審室」三個字,旁邊有一盞紅燈,亮著,表示裡面正在進行評選。

門外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小聲練唱。她找了個空位坐下,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隔壁坐著一個男生,戴著黑框眼鏡,長得很普通,普通到你走在路上絕對不會多看一眼。但他抱著一把看起來很貴的民謠吉他,吉他的面板上有幾道刮痕,看得出被使用得很頻繁。

男生注意到她的視線,轉過來,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妳好,妳也是來比賽的?」

「嗯。」

「妳唱什麼?」

她想了想,說:「自己的歌。」

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原創?好厲害!我也是唱原創,我寫了一首歌,叫《台北車站》,寫的是在這裡等車的心情,妳知道嗎,就是那種——」

他話還沒說完,門上的紅燈熄了,綠燈亮起,門打開,一個工作人員探出頭來:「A2721,請進。」

男生慌張地站起來:「是我!是我!」他轉頭對江晚晴說,「祝我好運!」

江晚晴點點頭:「加油。」

門關上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溫的,水在喉嚨裡滑下去,什麼味道都沒有。

等了大概五分鐘,門再次打開,那個男生走出來,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他看見江晚晴,比了一個大拇指,然後匆匆離開。

「A2734,請進。」

她站起來,走進那扇門。

評審室比她想像的小,大概十坪左右,一張長桌後面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她認得,是某個線上音樂平台的音樂總監,經常在選秀節目裡當評審,講話很毒舌,但眼光很準。左邊那個看起來像製作人,戴著耳機,面前擺著一台筆電。右邊那個——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右邊那個是陳漢聲。

陳漢聲也看見了她,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走到房間中央,站在那支麥克風前面。

「妳好,請報編號和姓名。」音樂總監說,語氣公事公辦。

「A2734,江晚晴。」

「妳要唱什麼?」

「原創歌曲,《十年之後》。」

音樂總監翻了翻手上的資料,抬頭看她:「江晚晴……妳是不是以前發過片的?」

她沉默了一秒:「是。」

「發過片的還來參加海選?」音樂總監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嘲諷,「妳知道我們這個比賽的規定吧?只要是曾經發行過商業作品的歌手,就算出道藝人,不能參加——」

「我沒有發行過商業作品。」她打斷他,「那張EP,錄好了,沒發。」

音樂總監愣了一下,又低頭看資料:「可是妳以前——」

「沒有發行過。」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坐在一旁的陳漢聲忽然開口:「我記得,那年她簽約的公司倒了,所有發行計畫都停擺。那張EP到現在還躺在倉庫裡,一張都沒賣出去。」

音樂總監看看陳漢聲,又看看她,聳聳肩:「好吧,算妳過。開始吧。」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音樂響起的時候,她沒有睜眼。

這首歌她寫了三年。三年前她剛從一場失敗的合約糾紛裡爬出來,欠了一屁股債,租的房子被法拍,只能搬去和朋友合租。那時候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自己這十年到底做了什麼。

十九歲上台中參加歌唱比賽,拿了冠軍,被經紀人看上,簽了約,北上發展。二十歲在女巫店唱第一場演出,台下坐了二十個人,其中十九個是朋友的朋友。二十二歲終於等到發片的機會,錄了十首歌,拍了一支MV,宣傳照都拍好了,然後公司倒了。

老闆跑路的那天,她還在工作室的錄音間裡等著錄最後一首歌。等了三個小時,等到的是房東來封門。她背著吉他走出去,站在巷子口,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後來的日子,她靠教唱歌維生。學生一個小時收八百塊,扣掉場地費,實拿六百。有時候一天排四五個學生,有時候一整個禮拜只有兩三個。她不敢讓家裡知道,每次媽媽打電話來問她好不好,她都說很好,發片計畫延期了,還在等機會。

等了三年,等到三十一歲。

終於等到這個比賽。

「——十年之後 我還在唱歌
唱那些 沒人聽的歌
台北的雨 一直下著
淋濕了 我曾做過的夢——」

她唱完最後一個字,睜開眼睛。

評審室裡一片安靜。

音樂總監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嘲諷和漫不經心。他盯著她,像在打量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製作人摘下耳機,低聲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

陳漢聲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謝謝。」她對著評審席鞠了一躬,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是陳漢聲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妳這幾年——」陳漢聲頓了頓,「還好嗎?」

她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聽得出來,他的聲音裡有某種熟悉的東西,那是她曾經很熟悉的東西。

「還好。」她說。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燈光比評審室裡亮得多,她瞇起眼睛,適應了一會兒。那些還在等候的參賽者們看著她,眼神裡有好奇,有打量,有隱隱的敵意。她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出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是房東太太的訊息,這次不是催房租,而是另外一條:「江小姐,妳的房租我先墊了,妳慢慢來沒關係。我看了新聞,妳要參加比賽對不對?加油喔!」

她愣在那裡,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外面雨停了,太陽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北流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走進那片陽光裡。

二、複賽那天的錄音室

海選之後一個禮拜,江晚晴收到通知:入圍複賽。

名單公布在比賽的官方IG上,A2734江晚晴,六個字擠在一長串名字中間,她盯著看了很久,截了圖,存在手機裡。

然後她繼續去教唱歌。

複賽在四月初,還有一個月準備時間。她選了一首新的原創歌,叫《頂樓加蓋的星空》,寫的是十九歲剛到台北時的那些夜晚。那時候她住在景美一棟老公寓的頂樓加蓋,房間只有三坪,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吉他,就塞滿了。夏天晚上熱得睡不著,她就爬到屋頂上去,躺著看星星。台北的光害嚴重,其實看不到幾顆星星,但她還是每天上去躺,假裝自己看見了。

那些日子很苦,但那時候她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現在回想起來,她甚至有點懷念那時候的自己。

複賽前一天,她接到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本來想掛掉,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接了。

「喂?」

「是我。」

那個聲音她認得,雖然已經七年沒聽過。

陳漢聲。

她沉默了幾秒:「你怎麼有我電話?」

「比賽資料上有。」他說,「妳明天複賽,對吧?」

「嗯。」

「我聽了妳寫的那些歌。」他說,語氣很平靜,「這幾年寫的?」

「算是。」

「為什麼不寄給別人唱?妳寫得很好,隨便找個歌手發,至少能收個版稅。」

她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陳漢聲說:「明天複賽的評審,不是我。但我會去現場。」

她還是不說話。

「晚晴——」他叫她的名字,像以前那樣叫,「我有話想跟妳說。比賽結束之後,能不能見一面?」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又要下雨的樣子。

「再說吧。」她說,然後掛了電話。

第二天,她提前兩個小時到北流。

複賽的場地在表演廳,真正的舞台,有專業的燈光和音響,有可以坐五百人的觀眾席。她站在舞台中央,看著那一排排空蕩蕩的紅色座椅,想像它們被坐滿的樣子。

工作人員在台上忙碌著,調整麥克風、測試音響、架設攝影機。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生走過來:「江小姐?麻煩妳先到後台休息室等候,等一下會叫號彩排。」

她點點頭,走向後台。

後台的走廊比前面暗,燈光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生病了一樣。休息室的門上貼著名牌,她找到自己的名字,推門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沙發、一面鏡子、一個掛衣服的架子。她在沙發上坐下,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經過,又走遠。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放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敲門。

「江小姐,彩排——」

她站起來,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工作人員。

是陳漢聲。

他比七年前老了一點,鬢角有了幾根白髮,眼角也多了幾條細紋。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你怎麼——」

「我跟工作人員說我認識妳,讓我進來等。」他說,「就五分鐘,說完我就走。」

她靠在門框上,沒有請他進來的意思。

「說吧。」

陳漢聲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七年前的事,我想解釋。」

「不用解釋。」她打斷他,「都過去了。」

「我知道都過去了,但我還是想說。」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沒有退,「那時候公司倒閉,我也是受害者。我幫妳談的那張合約,是真的想幫妳發片。我沒有騙妳的錢,也沒有騙妳的感情。後來我離開,是因為我自己也負債,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妳。」

她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妳不信。」他苦笑,「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妳。我問過很多人,沒有人知道妳去哪裡了。妳把所有人都刪了,對吧?連臉書都關了。」

「嗯。」

「我看到報名表上的名字,以為是同名同姓。後來看到妳走進來,才知道真的是妳。」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跟妳說對不起。」

走廊盡頭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A2734!江晚晴小姐!彩排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陳漢聲。

「你的對不起,我收到了。」她說,「現在我可以去彩排了嗎?」

陳漢聲看著她,像是還有話想說,但最後只是點點頭,往旁邊讓了一步。

她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聽見他說:「妳變了。」

她停了一下。

「以前妳不會這樣。」

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彩排只花了十五分鐘。工作人員確認了她的麥克風音量和走位,就讓她回休息室等候。正式比賽在晚上七點開始,還有三個小時。

她回到休息室,關上門,在沙發上躺下來。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日光燈,亮得刺眼。她瞇起眼睛,想著陳漢聲剛才說的話。

七年前的事情,她當然記得。

那時候她二十四歲,剛錄完第一張EP,滿心期待地等著發行。陳漢聲是她的製作人,也是她的男朋友。他們是在錄音室認識的,那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是他一步一步教她怎麼唱歌、怎麼錄音、怎麼表達情感。

她以為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然後公司倒了,老闆跑了,她所有的心血都化為烏有。她想找他,但他消失了。電話打不通,訊息沒人回,連他的工作室都搬空了。

後來她才從別人口中聽說,他和公司的人一起去了中國,另起爐灶,發展得很好。

她沒有去求證,也沒有再打聽他的消息。她只是把關於他的一切都刪掉,假裝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現在他回來了,站在她面前,說想解釋。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晚上七點,比賽正式開始。

她站在舞台側邊,看著前面的參賽者一個一個上場,一個一個下場。有些人唱得很好,有些人唱得普通,有些人一開口就破音,紅著臉鞠躬下台。

觀眾席坐了大約三百人,不算多,但對於一個複賽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她看見第一排坐著幾個看起來像唱片公司的人,手裡拿著筆記本,時不時低頭寫些什麼。

「A2734,江晚晴,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

燈光打下來的時候,她什麼都看不見。台下是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分不清誰是誰。這樣也好,她可以假裝自己只是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唱歌,唱給自己聽。

音樂響起。

這首歌叫《頂樓加蓋的星空》,她寫的是十九歲的自己。

「——那一年我十九歲
帶著一把吉他 來到這個城市
租了一間頂樓加蓋 三坪大的房間
夏天晚上熱得睡不著
就爬到屋頂上去 看星星

台北的夜空沒有星星
但我假裝有
就像我假裝 未來一定會很好

十年過去 我還在這裡
頂樓加蓋拆了 吉他換了一把
我還是會在下雨的夜晚醒來
想著那些 我假裝看見的星星——」

她閉著眼睛唱,唱到最後一個字才睜開。

台下很安靜。

然後掌聲響起,比前面任何一個參賽者都熱烈。

她鞠了一躬,走下舞台。

回到休息室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主辦單位傳來的訊息:「恭喜晉級決賽,請於5月10日至北流參加決賽說明會。」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晉級了。

門外有人敲門,她以為是工作人員,拉開門,看見陳漢聲站在那裡。

「恭喜。」他說。

她點點頭:「謝謝。」

「我聽妳唱了。」他說,「那首歌,寫得很好。」

她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還是開口:「晚晴,我知道妳不想見我。但我還是想說,如果妳需要幫手,我可以幫妳。決賽的編曲、配唱,任何需要,我都可以——」

「不用了。」她打斷他。

他愣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她說,「這幾年,我都是自己來的。」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關上門。

門板隔絕了外面的聲音,休息室裡又安靜下來。她靠著門,站了很久,才走回沙發坐下。

手機又響了,是房東太太的LINE:「江小姐!今天比賽怎麼樣?有沒有晉級?我幫妳燒了香,拜了土地公,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她看著那條訊息,忽然笑了。

然後她打字回覆:「晉級了,謝謝妳。」

房東太太秒回:「太棒了!!!我就知道妳一定可以的!!!加油!!!決賽我一定去現場幫妳加油!!!」

她看著那一串驚嘆號,眼眶又有點熱。

決賽在六月初,還有整整一個月。

三、決賽那晚的掌聲

六月六日,台北進入梅雨季。

雨從早上就開始下,到傍晚還沒有停的意思。江晚晴站在北流後台的窗前,看著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流,外面的城市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江小姐,還有四十分鐘。」工作人員敲門提醒。

她應了一聲,轉回鏡子前。

鏡子裡那張臉,今天化了妝。不是以前上節目時那種厚重的舞台妝,只是淡妝,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點。她換上一件簡單的黑色洋裝,是上週在五分埔買的,五百塊,但穿在身上意外地合身。

手機放在梳妝檯上,螢幕亮了一下。

是房東太太傳來的照片,她坐在觀眾席第三排,比了個大大的YA,旁邊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阿姨,也對著鏡頭揮手。

「我帶了我朋友來!她說她也想聽妳唱歌!」

她回了一個笑臉。

另一個訊息進來,是陌生的號碼。她點開來看。

「我在觀眾席。好好唱。—陳」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放下。

四十分鐘很快過去。

「A2734,江晚晴,準備上場。」

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走出休息室。

走廊上站著其他參賽者,看見她出來,有人點頭致意,有人假裝沒看見。她一個一個走過去,走到舞台側邊。

台上的參賽者正在唱最後一句,是一首高難度的飆高音歌曲,全場爆出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走上台:「謝謝○○的精彩演出!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最後一位決賽參賽者——江晚晴!」

她走上舞台。

燈光打下來的時候,她還是看不見台下。但這一次,她知道那裡坐著很多人。五百個座位,據說全滿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支麥克風前面。

「我要唱的歌,叫《給十九歲的自己》。」她說。

音樂響起。

這首歌是她這一個月新寫的,是對《頂樓加蓋的星空》的回應。寫的是三十一歲的自己,對十九歲的自己說話。

「——親愛的十九歲
我知道妳很害怕
害怕來不及成功 害怕辜負那些期待
害怕有一天醒來 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但我想告訴妳
那些害怕 都會過去
妳會失敗 會跌倒 會哭到睡不著
但妳也會站起來 會繼續走 會找到新的路

妳以為人生很短 短到來不及做夢
後來才發現 人生其實很長
長到妳可以跌倒很多次
再站起來很多次

台北的雨還在下
但妳已經學會
自己撐傘——」

她唱到這裡,聲音忽然有一點顫抖。

但她沒有停,繼續唱下去。

「——親愛的十九歲
謝謝妳那麼勇敢
謝謝妳沒有放棄
謝謝妳在那個頂樓加蓋的夜晚
抬頭看那些看不見的星星

因為妳看了
所以我知道
星空一直在那裡——」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她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掌聲,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在女巫店唱完歌的時候,台下也是這樣的掌聲。那時候只有二十個人,但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為她鼓掌。

現在有五百個人。

她鞠躬。

掌聲更響了。

她再鞠躬。

掌聲沒有停。

她站直身體,看向台下。燈光太亮,她還是看不清楚那些臉,但她知道房東太太在那裡,她帶來的那個朋友在那裡,還有——

她不知道陳漢聲在哪裡。

但她忽然覺得,那不重要了。

主持人走上來,說了什麼,她沒聽清楚。然後她走下舞台,走回後台。

走廊上站著其他參賽者,有人鼓掌,有人說「唱得真好」,有人走過來跟她握手。她一個一個回應,臉上掛著笑。

回到休息室,關上門,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那張臉,有妝,有燈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幾歲。但她知道,卸了妝之後,還是那張三十一歲的臉,有黑眼圈,有細紋,有這些年留下來的痕跡。

手機響了。

是房東太太的訊息:「太棒了!!!妳太棒了!!!我在台下哭得亂七八糟!!!不管得不得獎妳都是我心中的第一名!!!」

她笑了。

另一個訊息進來,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

「無論結果如何,妳已經贏了。—陳」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半小時後,所有參賽者重新站上舞台。

頒獎典禮開始。

主持人一個一個宣布獎項:最佳人氣獎、最佳台風獎、最佳原創獎。

她都沒有拿到。

最後,只剩下兩個獎:亞軍、冠軍。

「接下來要宣布的是——亞軍!」

主持人打開信封,看了一眼,笑得很神秘。

「亞軍是——」

全場安靜。

「A2734,江晚晴!」

掌聲響起。

她愣在那裡,直到旁邊的人推她,才反應過來。她走上台,從頒獎人手裡接過獎盃,對著台下鞠躬。

亞軍。

不是冠軍,但已經很好了。

主持人又宣布了冠軍,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男生,唱的是搖滾,爆發力很強,確實唱得很好。她和其他參賽者一起鼓掌,看著那個男生舉起冠軍獎盃,笑得像全世界都是他的。

頒獎結束後,她在後台被媒體攔住。

「江小姐,可以分享一下得獎感言嗎?」

「江小姐,聽說妳以前發過片,是真的嗎?」

「江小姐,接下來有什麼計畫?」

她一一回答,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好不容易擺脫媒體,她走回休息室,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門外有人敲門。

她以為是工作人員,拉開門。

是陳漢聲。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束花。

「恭喜。」他說,把花遞過來。

她接過花,沒說話。

「我聽了妳唱的歌。」他說,「那兩首都很好。特別是今晚這首,寫得很好。」

「謝謝。」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回北京了。」他說,「明天的飛機。那邊還有工作在等我。」

她點點頭。

「晚晴——」他叫她的名字,「這些年,我真的很抱歉。」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你不需要再道歉了。」

他愣了一下。

「我已經沒事了。」她說,「真的。」

他看著她,像是想確認這句話的真假。最後他點點頭,說:「那就好。」

他們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

然後陳漢聲說:「那我走了。妳保重。」

「你也是。」

他轉身離開,走過長長的走廊,消失在轉角。

她看著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低頭看手裡的花。

是一束白玫瑰。

她拿著花走回休息室,把它放在梳妝檯上。

手機響了,是房東太太的電話。

「喂!江小姐!妳在哪裡?我們在門口等妳!一起去吃消夜慶祝!」

她聽著那興奮的聲音,笑了。

「好,我馬上出來。」

她拿起背包,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那張臉,笑著。

她走出休息室,關上門,往出口走去。

走廊很長,燈光很亮,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迴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她轉回來,推開大門,走進外面的雨裡。

雨已經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門口站著兩個人,是房東太太和她帶來的那個朋友,看見她就揮手大喊:「這裡這裡!快來!」

她走過去,三個人擠在一把傘下,往捷運站的方向跑。

跑過積水的地方,濺起水花,她們笑出聲來。

江晚晴忽然想起十九歲那年,也是在台北的雨裡,她一個人背著吉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現在她不一個人了。

尾聲

兩個月後,江晚晴的單曲上架。

那首歌叫《給十九歲的自己》,數位發行,各大平台都聽得到。沒有宣傳,沒有打歌,只是靜靜地出現在新歌列表裡。

但點閱率慢慢往上爬。

從一千到一萬,從一萬到十萬,從十萬到五十萬。

留言區有人寫:「聽了哭好久」「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的歌」「謝謝妳寫出我的心聲」「妳還在唱歌,真好」。

她看著那些留言,一條一條往下滑。

房東太太傳來訊息:「我孫女說妳的歌在她們學校好紅!一堆人在傳!」

她回了一個笑臉。

手機又響了,是陌生的號碼。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請問是江晚晴小姐嗎?我是角頭音樂的製作人,聽了妳的歌,想跟妳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她站在陽台上,聽著電話裡的聲音,看著外面的天空。

台北的天空,灰灰的,像要下雨的樣子。

但她知道,雨總會停的。

太陽總會出來的。

而那些她以為看不見的星星,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