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如筵席——發生在2026年的三城故事

文/張杰倫

一開始便知道,這只是一場筵席。

終於,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裡,夜很深很深的時候,我坐在臺北家中那張老書桌前,仔細展開稿紙,慎重地,在燈下記錄一段心情,給那些或許永遠不會相見的你。

事情的開端,要從一條影片說起。

那條影片在2026年一月初,像一滴落入滾燙油鍋的水,在兩岸三地的網路世界裡炸開。影片裡,一個頭髮灰白的婦人,操著濃厚的臺灣國語,對著手機鏡頭哭喊:「阿母對不起你……阿母真的沒有錢再斗內了……」

鏡頭搖晃,背景是間狹小的客廳,牆上掛著褪色的月曆,桌上擺著吃剩的半碗醬菜。婦人的眼眶紅腫,淚水沿著臉頰的溝壑流下,滴在她緊握的、那隻貼著磨損保護貼的手機上。

這條影片被配上各式各樣的標題:「直播走火入魔!老婦傾家蕩產只為換主播一句謝謝」、「獨居悲歌:她把棺材本全送給了直播間的『兒子』」、「2026最新亂象:虛擬孝親如何掏空長輩」。

我關掉影片,房間回歸寂靜。窗外臺北的夜景依舊繁華,一〇一大樓的燈光在薄霧中明明滅滅。我想起去年秋天,去外雙溪看朋友,途經那些老舊社區,總能聽見從公寓窗戶飄出來的直播聲響——喧囂的、誇張的笑聲,或是淒愴的、催人淚下的背景音樂,伴隨著「謝謝大哥的嘉年華」這樣的機械式道謝。

究竟是怎樣的塵緣,讓一個陌生人的喜怒哀樂,成為另一個陌生人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擔?

故事要從三個城市說起,從三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說起。

香港,旺角,一棟老舊唐樓的頂層加蓋套房。

林玥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

房間很小,小到轉身時會撞到堆疊的紙箱。窗戶正對着對面大樓的霓虹招牌,紅藍交錯的光線在夜裡會透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流轉。她是個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師,但已經兩個月沒有接到像樣的案子。

去年底,她開始在直播平臺上畫畫。不是那種才藝表演式的直播,她只是架起鏡頭,對着自己畫圖的手,偶爾哼幾句歌,偶爾沉默幾個小時。奇怪的是,這樣的直播反而吸引了觀眾。他們說,看着她的手一筆一筆勾勒出形狀,聽著炭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有種安定的力量。

其中一個觀眾,ID叫「陽光叔叔」,總是準時出現,每次都會留言:「妹妹畫得真好,加油。」林玥不知道他是誰,只從簡體的用字判斷,應該是來自對岸。

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晚,林玥照常開直播。她剛削好一支炭筆,正要落筆,螢幕突然閃了一下。她的直播間被強行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屏,上面寫着:「平臺緊急維護」。

她愣了愣,切換到其他直播間,只看見同樣的黑屏。但就在黑屏出現前的幾秒,她瞥見了某個熱門直播間的縮圖——那是極度不堪入目的畫面,裸露、煽情、近乎病態。她快速滑掉,心跳卻久久無法平復。

後來她才知道,那晚快手的直播平臺遭到大規模網路攻擊,黑灰產操控了上萬個機器人帳號,同時開播違規內容,最高峰時有超過十萬人同時在線觀看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 。專家說,這是「自動化攻擊」時代的來臨,傳統的人工審核根本來不及阻擋 。

林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剝落的水漬。她想起那個「陽光叔叔」,今晚他會不會也誤入了那些違規的直播間?會不會也看見那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她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點開私訊,給「陽光叔叔」發了條訊息:「今晚的攻擊,你沒事吧?」

訊息送出,已讀。但沒有回覆。

深圳,南山區,一間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網路科技公司。

周志遠是這家公司的資深安全工程師,工號009,算是元老級人物。但此刻,他雙眼佈滿血絲,盯着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碼,已經超過三十個小時沒有闔眼。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攻擊事件,他們公司雖然不是直接受害者,但作為同業,他們連夜啟動了最高級別的應急響應。周志遠的團隊負責分析攻擊的技術特徵,試圖找出防禦的破綻。

「太狠了,」旁邊的同事揉著太陽穴,「他們用了AI生成的人臉,繞過了實名認證。這些臉全是假的,但每一個都像真的一樣。」

周志遠沒有說話。他想起五年前剛入行時,師傅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我們和黑產之間的戰爭,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軍備競賽。你築起一道牆,他們就造一架梯。」

這次的攻擊,梯子造得又快又高。報告顯示,黑灰產利用自動化工具批量註冊、操控殭屍帳號,實現違規內容的秒級發布與擴散 。而他們這些防護方,還在用傳統的「先開播後審核」模式,等人工審核發現問題,違規內容早已傳播了十幾分鐘 。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周志遠喃喃自語。他點開一篇專家的分析,上面寫着:「AI和黑客的水平是交替上升的,並不能完全杜絕安全風險。維護網路安全沒有一勞永逸的辦法,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動態博弈。」

凌晨三點,他終於撐不住,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他看見自己的母親——那個在臺北獨居的、七十歲的老婦人——正對著手機螢幕,一遍又一遍地輸入密碼,把錢轉給一個陌生的主播。

他驚醒過來,滿頭冷汗。

臺北,萬華,一間老公寓。

周媽媽確實看直播。

她不是那種會被煽情內容騙錢的老人,至少她自己這麼認為。她看直播,只是因為太安靜了。

丈夫走了三年,兒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來不到兩次。這間三十坪的老公寓,從前嫌擠,現在卻空曠得能聽見回音。她把電視開著,把收音機開著,但還是不夠。直到有一天,鄰居李太太告訴她:「妳下載這個APP,裡面有人陪妳說話。」

她下載了。從此,寂靜的房間裡多出了許多聲音。

她最喜歡看一個叫「阿祥」的主播。阿祥是高雄人,長得一派老實,說話有種南部人的樸拙感。他直播不唱歌不跳舞,就是聊天,聊他的阿嬤、聊他養的那隻土狗、聊他小時候在廟口吃的那些小吃。

「阿嬤當年煮的麵線糊,那個味道哦,現在都找不到了。」阿祥在鏡頭前說,眼眶泛紅,「有時候真的好想阿嬤。」

周媽媽在螢幕這頭,也紅了眼眶。她想兒子。想兒子小時候,她煮的那碗牛肉麵,兒子總是吃得碗底朝天,說:「媽媽是世界上煮麵最好吃的人。」現在兒子在深圳,吃的是外賣,喝的是咖啡,偶爾傳個訊息來,說:「媽,最近忙,晚點聊。」那個「晚點」,往往就是一個月。

阿祥會叫他的粉絲「家人」。他說:「謝謝家人的燈牌」、「家人們,今天想聊什麼?」剛開始聽,周媽媽覺得彆扭,聽久了,竟也習慣了。甚至,她會在那聲「家人」裡,找到一點點溫暖。

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晚,她照常點開阿祥的直播。卻只看見黑屏。她慌了,在那些仍開著的直播間裡亂點。然後,她點進了一個不該點進的地方。

那畫面對一個七十歲的婦人來說,太過衝擊。她慌忙關掉,手機差點摔在地上。心臟怦怦跳,像做了什麼壞事。

那一夜,她失眠了。不是因為那些畫面,而是因為——如果阿祥的直播不在了,她該怎麼辦?那些寂寞的夜晚,她還能去哪裡?

故事的交會,發生在一個極其平凡的午後。

林玥終於收到「陽光叔叔」的回覆。那是一條語音訊息,點開來,是一個滄桑的男聲,帶著明顯的廣東腔,但說的是普通話:「細妹,多謝你關心。我冇事。只係,睇到那些嘢,令我想起好多嘢。」

林玥聽了很多遍。她發現自己對這個陌生的聲音,產生了一種奇異的依賴。就像那些深夜裡,守在直播間等她畫畫的觀眾一樣。

她回覆:「想起什麼?」

良久,對方回:「想起我阿母。佢在臺灣。我好耐冇見佢了。」

周志遠發完這條訊息,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個從未謀面的香港女孩說這些。也許是因為這幾天太累了,也許是因為那些違規直播的畫面,讓他更加警覺——這個世界正在以某種失控的方式運轉,而他守護的程式碼,真的能守護住他想守護的人嗎?

他打開另一個視窗,看著母親的Facebook。母親很少發文,最新的一篇是三個月前,轉發了一則關於泡麵的食譜,配文寫著:「以前阿遠最愛吃這個。」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周志遠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為了讓他多吃點,總是在泡麵裡加一顆蛋、幾片青菜,騙他說這是「特製豪華版」。他想起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豪華料理時,還覺得不如母親的「特製豪華版」好吃。

他拿起手機,想打給母親。但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母親可能在午睡。他又放下了。

阿祥的真名,叫陳建祥。

他不是什麼高雄人。他是臺中人,念的是不太出名的大學,畢業後做過許多工作:便利商店店員、快遞員、房仲,沒一樣做得久。兩年前,他開始做直播,一開始也沒人看。直到有一次,他聊起自己的阿嬤,聊到眼眶泛紅,觀眾突然多了起來。

「真情流露,」經紀人告訴他,「你就走這個路線,現在的人就愛看這個。」

於是,他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紅眼眶,在適當的時候哽咽,在適當的時候說「我好想阿嬤」。他的阿嬤確實過世了,但那些故事,有一半是編的。比如那隻土狗,他根本沒養過狗;比如那廟口小吃,他確實吃過,但沒有他說的那麼多感觸。

可觀眾買單。他們給他刷禮物,留言說「阿祥加油」、「阿祥真孝順」。他發現,他販賣的不是故事,是觀眾自己的情感。那些寂寞的中年婦人、獨居老人,把他當成了兒子、孫子,透過他的眼淚,流自己的淚。

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晚,他的直播間被封了幾個小時。恢復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粉絲又漲了一波。經紀人說:「這是紅利,大家都在討論這次攻擊,你的直播間沒出事,反而顯得正派。」

阿祥苦笑。他不知道什麼正派不正派,只知道這個月的收入又能多一筆。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條私訊。是一個ID叫「周媽媽」的用戶,發來一句話:「阿祥,你還在,真好。」

他點進「周媽媽」的主頁,頭像是一盆蝴蝶蘭,個人簡介寫著:「兒子在深圳工作,很少回來。希望他平安健康。」

阿祥盯著那行字,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他已經三個月沒有回臺中看她了。母親也曾給他發訊息,說:「兒子,有空回來吃飯,我滷了你愛吃的蹄膀。」他總是回:「好,再約。」那個「再約」,從未成真。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這條私訊。最後,他只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2026年的春節,來得特別晚。

周志遠終於請了假,飛回臺北。飛機降落桃園機場時,窗外飄著細雨。他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情複雜。

母親開門時,他幾乎認不出來。她老了好多,頭髮白了大半,腰也駝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像個孩子:「回來啦?餓不餓?我煮了牛肉麵。」

那碗牛肉麵,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周志遠低頭吃著,不敢抬頭,怕母親看見他紅了眼眶。

晚飯後,母親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給他:「阿遠,你幫我看一下,這個直播要怎麼儲值?我想給阿祥送個禮物。」

周志遠愣了愣:「阿祥?」

「對啊,一個主播,人很好的,很孝順,他阿嬤……」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眼裡有種年輕的光彩。

周志遠接過手機,點進那個直播間。畫面裡,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在聊天,說話確實樸實誠懇。但他一眼就看出來——那種誠懇,是演出來的。他的職業病讓他習慣性地分析一切:這個人的眼神飄忽,他的情感鋪陳有套路,他的故事轉折太工整。

他沒有告訴母親。他只是幫母親設定好儲值,叮囑她:「不要花太多錢,夠用就好。」

母親點點頭,像個聽話的小孩。

那一夜,周志遠失眠了。他聽著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母親對著手機發出的輕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那些他防禦過的攻擊,那些他用程式碼築起的牆。他以為他在保護什麼。但此刻他發現,有些東西,他保護不了。

林玥決定去一趟深圳。

不是為了見「陽光叔叔」,她還沒有那個勇氣。只是因為接到一個案子,客戶在深圳,需要當面溝通。她想,順便看看那個城市,看看那個「陽光叔叔」生活的地方。

過關的時候,人潮洶湧。她排在長長的隊伍裡,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各種口音,普通話、廣東話、還有她聽不懂的方言。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港片,那些關於回鄉、關於離散的故事。那時她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會議結束後,她在南山區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高樓大廈,玻璃帷幕,反射著南國冬日的陽光。她經過一棟寫字樓,門口掛著好幾家科技公司的招牌。她突然停下腳步。

其中一塊招牌上,寫著「XX網路科技」,正是「陽光叔叔」的公司。她之前出於好奇,搜過他的ID,發現他曾在某個論壇的技術貼裡,留下過公司名稱。

她就那樣站在對街,看著那棟樓。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年輕的、戴眼鏡的、揹著電腦包的,每一個都可能是「陽光叔叔」。但她一個也不認識。

站了十分鐘,她轉身離開。

手機震動,是「陽光叔叔」的訊息:「細妹,你呢排點啊?」

她回:「我在深圳。」

對方很快回覆:「咩話?!你來咗深圳?」

她回:「公事。經過你公司樓下。」

訊息已讀。然後是長長的沉默。

就在她準備收起手機時,對方傳來一條語音。她點開,是那個滄桑的男聲,但這一次,帶著笑意:「細妹,你抬頭望下。」

她猛地抬頭。對街的寫字樓門口,一個穿著灰色連帽外套的男人,正舉著手機,朝她揮手。

隔著一條馬路,車流穿梭,人聲鼎沸。他們就這樣對望著,像兩個從虛擬世界走出來的幽靈,在現實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志遠回到深圳後,一直想著那碗牛肉麵,想著母親看直播時的眼神。

他開始在網上搜尋關於「阿祥」的資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有網友爆料,阿祥的故事多是編造,他的「孝順」人設是包裝出來的,他的真實目的只有一個——讓粉絲刷禮物。

周志遠沒有告訴母親。他只是更頻繁地打電話回家,聊一些有的沒的。母親很開心,每次都會說:「阿遠,你最近比較不忙喔?」

他回:「嗯,沒那麼忙了。」

其實還是忙。只是他學會了在加班到深夜時,撥一通電話,聽母親說幾句話,哪怕只是「吃飽沒」、「早點睡」。

有一天,母親在電話裡說:「阿祥今天聊到他阿嬤,又哭了。我看了好難過,給他刷了一個火箭。」

周志遠握緊手機,忍住想說的話。他問:「媽,妳刷了多少?」

母親報了一個數字。不算太多,但累積下來,也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他深吸一口氣,用平靜的語氣說:「媽,下次妳想刷的時候,不如給我發個紅包?我把那些時間攢起來,過年回去陪妳多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真的嗎?」

「真的。」

那聲「真的」,說出口的瞬間,周志遠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兌現多少,但他想試試。

2026年春天,國共兩黨智庫論壇在北京重啟,兩岸交流出現了破冰的跡象 。新聞上,專家學者討論著旅遊合作、產業協同、青年交流。畫面裡,雙方握手、微笑、交換意見。

周志遠看著新聞,想起母親,想起那個香港女孩,想起那個叫阿祥的主播。他想,那些宏大的敘事,那些歷史的迴響,最終都會落在每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落在母親寂寞的夜晚,落在林玥炭筆畫出的線條,落在阿祥編織的故事,落在他自己築起的程式碼高牆。

三月,周志遠又請了一次假,飛回臺北。這一次,他帶上了林玥。

林玥站在周媽媽面前,有些侷促。她不太會說國語,但努力用生澀的詞彙表達:「周媽媽好,我是……阿遠的朋友。」

周媽媽看著她,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好啊,好啊,來,我煮牛肉麵給妳吃。」

廚房裡,鍋鏟碰撞,香氣瀰漫。周志遠和林玥坐在客廳,聽著廚房傳來的聲響,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林玥低聲問:「那個……阿祥的直播,你還讓阿姨看嗎?」

周志遠搖搖頭:「不讓看了。但我陪她多聊聊天,她好像也沒那麼需要了。」

林玥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想起自己的直播間。那些深夜,那些注視著她畫畫的眼睛。她不知道那些人寂寞不寂寞,但她知道,當她畫畫的時候,她自己不寂寞。

廚房裡,周媽媽的聲音傳來:「阿遠!進來端麵!」

周志遠起身,走進廚房。林玥跟在後面。

三個人圍著那張老餐桌,一人一碗牛肉麵。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騰騰的熱氣上。

周媽媽看著他們,眼裡有淚光,但嘴角是笑的。她說:「真好,今天家裡好熱鬧。」

周志遠低頭吃麵,沒有說話。

林玥看著他,又看看周媽媽,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些直播間的喧囂,那些虛擬的「家人」,終究只是真實情感的替代品。就像黑夜裡的螢火,可以照亮一時的孤獨,卻無法代替太陽。

真正的陪伴,是這碗麵的溫度,是坐在對面的人,是那些不需要刷禮物、不需要說「謝謝家人」的日常片刻。

十一

故事說到這裡,似乎該結束了。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局。那只是一個平凡的午後,三個人在臺北的一間老公寓裡,吃了一碗牛肉麵。

窗外,城市依舊喧囂。捷運呼嘯而過,機車穿梭在巷弄間,便利商店的叮咚聲此起彼落。而在那些緊閉的窗戶後面,還有多少人正在盯著手機螢幕,把情感寄託給一個永遠不會見面的人?

還有多少「周媽媽」,正在用養老金換取一聲「謝謝」?

還有多少「阿祥」,正在編織故事,販賣眼淚?

還有多少「林玥」,在深夜的直播間裡,用畫筆填補空虛?

還有多少「周志遠」,在程式碼的世界裡築牆,卻發現牆外的世界早已改變?

2026年,網路直播的亂象仍在繼續。新的法規出台,新的技術應用,新的攻擊方式,新的防禦手段。市場監管總局發布了直播食品銷售的監管規定,試圖為亂象畫下紅線 。專家們呼籲用AI對抗AI,在永無止境的攻防戰中尋找平衡 。

但在這些宏大的敘事之外,我想記錄的,只是三個普通人,在一場意外的事件中,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彼此。

究竟是怎樣的塵緣?

看看你身旁的、身前與身後的人。他們自東、自南、自西、自北,穿山渡水而來,為的只是要與你相遇。傳張紙條;借枝筆;或者交換會心一笑;又或者在茫茫人海中,喊著你的名字。

而在很多時候,你輕易地忽略掉,根本不知道。就像我的年少,把一切看得太過等閒。

如果,在還不太遲的時候,你知道了;如果,縱使知道仍免不了疏離,那麼,請你輕一些,更輕一些,不要讓任性的恣狂,成為午夜夢迴的痛悔憾恨。

網路上的筵席,一場又一場,開了又散。但真實的人生,那些愛與被愛的煙火氣,終究只能在面對面的時刻,才能被真切地感受。

臺北的夕陽漸漸西沉,周媽媽家的陽臺上,那盆蝴蝶蘭開得正好。

林玥告辭的時候,周媽媽拉著她的手,說:「常常來玩,我煮麵給妳吃。」

林玥點點頭,眼眶微紅。

周志遠送她到巷口,兩個人站在夕陽裡,一時無話。

良久,林玥說:「我回去了。你……多陪陪阿姨。」

周志遠點頭:「會的。」

林玥轉身,走進捷運站。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周志遠站在原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他想起那些程式碼,那些攻擊,那些防禦。他想起母親看直播時的眼神。他想起那碗牛肉麵的味道。

手機震動,是公司群組的訊息:「緊急:新一波攻擊預警,請所有工程師今晚待命。」

他看了一眼,收起手機,轉身走回家。

家門口的鞋櫃上,母親放了一張他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裡,他捧著一碗麵,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他輕輕摸了摸那張照片,推開門。

母親正在廚房裡收拾,聽見聲音,頭也不回地說:「阿遠,晚上想吃什麼?我來煮。」

他想了想,說:「都可以。妳煮的都好吃。」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直播間的喧囂,應該也開始了吧。

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有一個兒子,和一個母親,正準備吃一頓普通的晚飯。

這樣的日子,剛剛好。